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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2月28日 星期日

東京秋日的賞菊:菊花及其文化

秋天的日本除了是賞楓的時節,也是觀賞菊花的盛季,在全國不同地方都有「菊祭」的活動。從中國東傳的菊花,在現在日本還保存著賞菊、品菊的文化。
 
東京的湯島天滿宮從江戶時代以來是學子們祭拜學問之神的地方,考季時總是充滿參拜的人潮。秋日的湯島天滿宮則是菊花競艷之處,在中國的詩詞之中,菊花是長壽、高雅的象徵、是文人們堅貞不屈的代表。在日本文化之中,菊花承襲了中國文化的傳統,但在歷史的發展過程裡,也呈現了不同的文化。

菊花文化

最有名的詠菊詩應屬陶淵明的千古名句:「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陶淵明為什麼採菊呢?為的是將菊浸酒而飲,不只是單純的賞菊。
 
「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泛此忘憂物,遠我遺世情。一觴雖獨進,杯盡壺自傾。」自製的佳釀菊花酒,或灑上幾片菊花、或加點茱萸,聽說可以延年益壽。
陶淵明也經常以菊花自況,「懷此貞秀姿,卓為霜下傑。」雖然為詠菊之詩,但其實指的是陶淵明自身的高風亮節。菊花較其他花耐寒,即使在晚秋仍然綻放,也被詩人視為是卓爾不群、隱居的象徵。

陶淵明愛菊是中國文人所熟知的,宋代周敦頤的《愛蓮說》中:「晉陶淵明獨愛菊……予謂菊,花之隱逸者也;…….噫!菊之愛,陶後鮮有聞。」說到菊花便不能不想到陶淵明。

中國詩詞中的「菊」花意象相當豐富,或者稱頌高潔的人格、或者象徵延年養生、孤獨的感懷、入世的渴望……等。

日本的菊花從中國東傳,一開始菊花在日本的流傳主要是作為藥材,後來因為菊花的雅致,也繼承中國詩、詞文學中對菊花的詠嘆。平安時代甚至將菊花盛開的農曆九月稱為菊月。
菊花紋章

對於現在的日本人而言,菊花或是菊花紋章所代表的是皇室的象徵,雖然日本憲法沒有規定國花,但是國民心目中認為代表皇室的就是菊花,主要的原因在於皇室的家紋就是菊花。然而,菊花紋成為皇室的象徵卻是明治維新之後才確立的傳統。

日本的家紋是一項特殊的文化,每個家紋都有其自身的源流,十五世紀中期所編輯的《見聞諸家紋》編纂收集了三百家共261種樣式的家紋,後來到了德川幕府時代,不僅武士和貴族,一般平民也開始使用家紋。

從歷史上來看,菊花在鎌倉時代(公元1185-1333)才與皇室扯得上關係,後鳥羽上皇喜歡使用菊紋的印,在自己喜愛的刀上飾以十六辦的菊紋,之後的龜山天皇和後宇多天皇也繼承這樣的習慣。「十六瓣八重表菊紋」在慣例上逐漸成為代表天皇的象徵,稱為「菊御紋」。
然而,菊紋並沒有在法律上定為國徽,只有在明治維新之後,在皇室儀制令當中明令「十六瓣八重表菊紋」民間不可使用,逾制者將以不敬之罪受到嚴厲的懲罰。

近代的歷史之中,由於德川幕府的垮台,日本結束由大將軍總攬政事的傳統,由天皇親掌朝政,故在幕末出現的一首流行歌為「菊花開啊開啊!葵花(德川幕府的家徽)就枯了」。

菊花與劍

明治維新之後,軍隊直接效忠天皇,所以在槍枝、陸軍的軍旗或是海軍的軍艦艦首之上都附加「菊花紋章」,象徵對於天皇捐軀之意。

關於菊花最有名的一本著作是人類學家露絲‧班乃迪克的《菊花與劍》,這本書乃是因為戰爭的關係而寫成。
當第二次世界大戰即將結束的時候,歐洲戰場上的德軍已經漸漸潰敗。亞洲戰場上的日本雖然吃了不少敗戰,但是日軍在士氣上並沒有潰散,反而越戰越勇。露絲‧班乃迪克在《菊花與劍》這本書一開頭就說:「日本人是美國曾竭盡全力與之戰鬥過的最特殊的外敵。我們在其他任何一次與強敵的戰爭中都未曾需要顧及如此截然不同的行動與思想習性。」

美國人無法理解這一群日本人,他們與以往接觸過的人都不同,這群陌生的敵人為什麼會如此堅持且奮戰不懈,讓他們感到相當困惑。

臨危受命的學者不是研究歷史、社會或是政治的學者,而是習慣與異文化打交道的人類學家。

然而,班乃迪克違反所有人類學家的田野準則,不懂日語,而且因為戰爭的關係沒有到日本居住過。班乃迪克所倚賴的是大量的二手文獻、報刊和電影,唯一的田野經驗就是採訪在美國居住過的日僑。
很多優秀的著作都是在沒有嚴格的學術方法下誕生的,所靠的或許就是作者的洞見,《菊花與劍》就是這樣一本書。

班乃迪克在這本書中提出了日本文化的二元性,菊花象徵天皇的家徽,代表日本人對於美的崇尚;劍則是武士文化的象徵,代表日本人對於暴力文化的崇拜。看似互相衝突又矛盾的概念,日本人喜好美的事物又同時崇尚武道、斯文有禮卻又會展現出蠻橫、看似刻板但面對變化時又富有適應性。

班乃迪克從結構的角度理解日本文化,他認為日本以往的階級制度使得每一個人恪守著自己的身分、義務、地位與行為準則,由於不同的圈子有著不同的價值,而且規則也是隨著情況變化。

相較於西方以宗教制約人心的「罪惡感」,日本人所展現的則是「恥感文化」。西方宗教的信仰約束著心靈與善惡的準則,當犯了錯誤之後,必須透過贖罪加以認錯,是一種由內而外的行為。

然而,日本的「羞恥感」卻是由外而內的約制行為,是依據不同圈子、狀況而構成的,因為怕不照作而惹來異樣的眼光、不遵循團體的行為而招人非議、不遵守命令而被人排擠。

因此,在天皇尚未宣布投降之前,為天皇捐軀、對天皇效「忠」是全體國民的最高準則。然而,當天皇宣布敗戰之後,接受美軍的佔領,「忠」的要求也就不同了,與佔領的美軍合作成為此時的行為準則。

無法知道班乃迪克的人類學報告是否成為美軍佔領日本之後的政策。但是,從盟軍總司令麥克阿瑟所施行的管理措施來看,麥克阿瑟擔心如果天皇淪為戰犯遭受審判,日本人將會奮死抵抗,直到最後一兵一卒,所以天皇制在戰後也加以保留。

美國尊重了日本文化的特性,使得日本在戰後得以迅速的復甦,經濟上的崛起也使得日本重新站上國際舞台。

菊花從中國東傳,成為日本文化中對於美的追求,由此可以看到日本文化對於外來事物的開放性。以往日本大量吸收中國東傳的文化,明治維新之後則大量吸收歐美的文化。然而,不管是從中國或是從西方而來的文化,並沒有改變日本文化的傳統。
在亞洲各國之中,日本可以說是在全球化的時代裡最能展現出自身文化特色的國家,但同時又是個快速變動的現代社會。或許,兼具這種二元性的曖昧就是日本文化的特色吧!

如同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大江健三郎於諾貝爾獎頒獎典禮所發表的〈我在曖昧的日本〉中指出:

我覺得,日本現在仍然持續著開國一百二十年來的現代化進程,正從根本上被置於曖昧的兩極之間……日本的現代化,被定性為一味地向西歐模仿。然而日本卻位於亞洲,日本人也堅定地、持續地守護著傳統的文化。

從菊花談到此,不免有點遠了。

2014年5月27日 星期二

日本人的櫻花觀 (下)

物哀

櫻花雖然是一種植物,但「賞櫻」則是一種文化行為,貴族、文士們附庸風雅的吟詩作對,而民眾們則於櫻花樹下席地而坐、把酒言歡,盡情地享受春日的氣息。

「賞櫻」的起源何來?有些人認為源於奈良時代,也就是《萬葉集》和《古今和歌集》中貴族、公卿間流行的宴會,後來流傳於豐臣秀吉等武士階級。

將貴族、文士的櫻花觀表現得最為清楚的要算是江戶時代的學者本居宣長了,從文學出發,分析《源氏物語》的文學理念,本居宣長提出「物哀」(物の哀れ)的概念
本居宣長在《紫文要領》中批評了從儒學、佛學等泛道德主義的立場、認為以往將《源氏物語》歸為勸戒之書的錯誤,他指出《源氏物語》的寫作無關道德,作者乃是為了表達一種精神,即是「物哀」,而讀者需要「知物哀」(物の哀を知る)

本居宣長以櫻花加以舉例,當櫻花盛開時,感知其美麗的心態,就是知「物之心」;如果因為這種美而產生感動莫名的心態,就是「知物哀」。對於世上的人、事、物,眼所見、耳所聞、身所觸,「都收納于心,加以體味,加以理解,這就是知物哀」。

日文「あはれ」的漢字寫成「哀」,並不只是哀傷之意,而是廣泛的指涉各種感受。

感嘆櫻花之美,同時也感嘆其花期的短暫,「櫻花七日」,日本的俗諺指出櫻花從盛開到凋謝也不過七日,在綻放最美的時候迅即凋謝,驚豔其開放時的美麗、感嘆其凋謝時的落寞,或許都能以「物哀」來加以涵蓋。
或許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夠感嘆春花秋月的美景,也不是所有人都如文士般的傷春悲秋。春日來臨,美景當前,於春櫻下狂歡,則是普及於民眾之間的娛樂,所以有的學者認為賞櫻起源於民間,是在農村當中所舉行的儀式,由於櫻花的字源於穀神,櫻花宛如春天的使者,通知農民春天的到來,在櫻花樹下宴飲狂歡,祈求當年農作的豐收。

賞櫻的文化可能起於貴族、也可能源於民間,前者多少代表精緻文化的傳統;後者則帶有庶民文化的狂歡氣氛。

現在日本不同階級都熱衷的賞櫻文化則是來自江戶時代第八代幕府將軍德川吉保,這個在歷史劇中被描寫為「暴坊將軍」的統治者,由於幕府經濟短絀的關係,推動「享保改革」,改革的目的在重振幕府的財政,同時也改善江戶髒亂的環境,讓當時世界人口數最多的江戶城,具有休閒的空間和舒適的環境,於是在江戶城廣植櫻花。

現在東京不少的賞櫻名所都源自德川吉保,像是隅田川堤、小金井堤、玉川上水路沿岸、御殿山和飛鳥山等地。
當時很多的櫻花都廣植於水岸旁的堤防,其實是治水對策的一環,透過櫻花聚集賞花的人潮,河川兩岸的地面因為人群的踩踏而變得結實,既省工錢又可以防水,真是聰明的作法!

隨著江戶時代經濟的繁榮,庶民文化也相當豐富,有錢有閒的人也增加了不少,城市當中的工商業者成為社會、經濟的主角,最能表現江戶庶民文化的浮世繪之中,「花見」成為民眾的重要活動,安藤廣重的《名所江戶百景》描繪了江戶二十一處的賞櫻勝地,像是玉川堤、上野不忍池等。

櫻花啊,櫻花啊,陽春三月晴空下,一望無際是櫻花,如霞似雲花爛漫,芳香飄蕩美如畫。

快來呀,快來呀,一同去賞花。

民歌《櫻花》之中的情調,不像貴族、公卿們「物哀」的美感,賞櫻是每年期待的重要活動,可以縱情狂歡、宴飲歌舞於櫻花樹下。

中國人賞牡丹、西方人鍾情於薔薇,都是由上往下觀賞櫻花,近看花朵的美麗、聞著花朵的香氣。然而,日本人的賞花則是在樹下賞花,有時帶著美酒賞櫻,席地而坐,把酒言歡。或許於樹下賞花的原因在於可以感染到自然,吸取大地的精華,本來櫻花樹就是穀靈的象徵,在此樹下,既能感受自然,又能體會神聖的美麗。

大和之心、軍國之魂

「花是櫻花、人為武士。」意思就是若說到花的話,當屬櫻花,而人則為武士,兩者之間也有類比之處,櫻花在極短的花期中努力地綻放,正是人生該有的態度,宛若忠君奉上的武士,只在最為絢爛的時候,繁華落盡、化成塵土。

櫻花作為日本的象徵,並且將武士忠君愛國的情操與櫻花連結在一起,或許是明治維新前後櫻花觀的重要轉變。《忠臣藏》當中的46名赤穗浪人為了報主君的仇,忍辱負重,終將仇人殺死,而後接受幕府的命令全數切腹而死。
最早本來為歌舞伎的《忠臣藏》,在第四段之中將武士的死亡與櫻花花瓣的落下連結在一起,強烈的視覺印象,紅色的鮮血與白色的櫻花飄散,櫻花已經不再是《物哀》的美學,而是武士的慷慨就義。

明治維新之後,沒有以往的武士階級,也沒有以往的藩主,只有天皇與國家,每一個人都是新國家的國民,以往武士的忠君愛國,也被視為是新時代國民所必須要有的情操。「欲問大和魂,朝陽底下看山櫻。」既有象徵日本的朝陽,又有燦爛美麗的櫻花,在明治維新時,當時不少的思想家都將櫻花視為最能代表日本人的花。
新渡戶稻造將櫻花比喻為「大和魂」,為了展現日本的精神,以櫻花作為象徵,將西方的薔薇與日本的櫻花作了對比:

櫻花以其高雅絢麗的美訴諸我國國民的美感,這是其他任何花所不及的。我們不能分享歐洲人對薔薇的讚美,薔薇缺乏櫻花的單純。再者,薔薇在甜美之下隱藏著刺,它對生命的執著是頑強的,與其倏忽散落,它寧肯枯在枝上,似乎嫌惡和害怕死亡似的,它的華麗的色彩、濃郁的香味——所有這些都是和櫻花顯然不同的特性。我國的櫻花,在它的美麗下面並不潛藏著刀刃和毒素,任憑自然的召喚,隨時捐棄生命,它的顏色並不華麗,它的香味清淡,並不醉人……太陽從東方一升起首先照亮了遠東的島嶼,櫻花的芳香洋溢在清晨的空氣中時,再也沒有比吸入這美好日子的氣息更為清新爽快的感覺了。

日本二十世紀初軍國主義高張時,櫻花也成為當時的象徵,本來讚頌櫻花盛開的美感,此時卻將凋落的櫻花與犧牲奉獻於軍國主義的觀念相互連結。不管是在陸軍軍歌中的《步兵之本領》或是海軍軍歌中的《同期之櫻》都將櫻花的凋謝與士兵的戰死連結在一起。
在戰爭後期的神風特攻隊,自殺式的戰機攻擊,機身的編號往往是與櫻花連結在一起的「山櫻號」或是「若櫻號」。櫻花的花開花落,短暫的生命周期在戰爭期間成為民族精神的象徵。人類學家大貫惠美子透過櫻花的美學象徵意義,在《被扭曲的櫻花》(ねじ曲げられた桜美意識と軍国主義)一書中指出當時日本認同與櫻花之間的關係。

當時政府為了自己的擴張慾望,發動戰爭,「讓年輕士兵宛若櫻花花瓣的凋謝」,病態的愛國主義,或許已經脫離了原來「知物哀」的感性之心,使得櫻花的美染上了不少的鮮血。
櫻花本身是無辜的,但是櫻花觀卻是人所賦予的想法,脫離軍國之魂的櫻花,當下的櫻花已經不再是忠君愛國的象徵,但透過櫻花觀,卻是可以理解日本文化的一個切入點。

不同的國家和地區或許都有自己的象徵,有些國家也有國花,但想到台灣並不會與梅花聯繫在一起,將梅花視為中華民國在台灣的國花,算是一種不成功的國族符號建構,因為他脫離我們日常的生活經驗與文化。但是,櫻花就不同,他緊密的與日本人的形象連繫在一起,有人可能會質疑這是一種「被創造的傳統」,但即便如此,也可以說它是一種很成功的建構。

今日櫻花盛開的時節,還帶有社交、聯誼的功能,賞櫻名所或是公園,聚集著賞櫻的人潮,熙熙攘攘,洋溢著歡笑聲,攜家帶眷、親朋好友的在樹下品酒聚餐,人生一大樂事。
櫻花不只可以賞,還成為文化的消費品,美食、美酒、身體乳液,從裡到外都沾染櫻花的氣息,多少商業因為櫻花而加以帶動,透過櫻花的美來推動國家的消費,讓外國人也想一飽櫻花之美,赴日本一遊,美學經濟,或許才是當下櫻花背後的推手。

櫻花觀、一個文化觀念,在歷史過程之中,不停地與社會對話,在日本人的歷史、文學和生活中,既是自然的景觀,也是日本文化的一部分。

2014年5月22日 星期四

日本人的櫻花觀 (上)

北從北海道、南至九州,由三月下旬到五月初旬,從空中鳥瞰彷彿鋪上了一層粉紅色的地毯。

伴隨著櫻花的盛開,不只代表春天的訊息到了而已,櫻花還是神聖的花朵、歌詠的對象、文學當中的隱喻、文化的內涵、民族的象徵、大和之心與軍國之魂。

提到日本,無法不想起櫻花,從三月到五月,一系列的活動伴隨著櫻花的花季進行著,不只是觀光或是單純的賞花,對於日本人而言,櫻花所代表的內涵和象徵,是深層的文化與心態。

當春天到來的時候,日本的報紙、電視台、雜誌、網路都競相報導櫻花的開花狀況,氣象廳還會發布天氣預報,預測開花的訊息、滿開的時間點,將各地的花期連接起來,稱為「櫻前線」,而對櫻花的喜愛,也從語言之中融入社會、歷史和文化之中。
語言現象

從字義來看的話,民俗學者折口信夫曾考察日語櫻花的由來,「 (田之神、穀靈) くら(神座)」,將櫻花和農耕之神連繫在一起

或許櫻花綻放的三、四月,適逢春日降臨、萬物復甦,也是可以開始播種的時候,櫻花有如天地的使者,故日本人將之與農耕聯繫在一起。

日文的「花」也是一種泛稱,但是如果說「花見」就是指賞櫻,而非「櫻見」。在日語中還有不少指涉櫻花的詞彙。「桜時」指的是櫻花開花的時間、「花衣」則是看櫻花所穿戴的服裝、「桜狩」是說看櫻花時的過程,由於短暫的花期一瞬即逝,必須向等待獵物一般,以防止櫻花跑掉,而「桜吹雪」則是指櫻花凋零時,白色的花瓣灑滿地下,當春風吹撫,有如吹雪一般。

還有各式各樣的花語言:

櫻花盛開的樣子有如白雲:桜雲 (おううん)
櫻花盛開之處:さくらだ
櫻色:さくらいろ
櫻花花季:さくらどき
……

從詞彙就可以看到對於一件事的重視程度,為了將櫻花與萬事萬物聯繫起來,就必須創造出適切的詞彙。而櫻花的語言也具體展現在具備季節感的日本料理之中,在櫻花盛開的季節所捕捉到的香魚為さくらうお,烏賊、雅羅魚也與平時的詞彙不同,以櫻花作為區分魚的屬性,這在語言的劃分上非常的特別。

事實上,不只魚類加上櫻花之名,櫻花本身也是可以食用的,當櫻花盛開時,有一些主婦在櫻花樹下撿拾地下的櫻花葉,將櫻花加以醃漬後食用,或是提煉出櫻花的香氣製成櫻花冰淇淋。除此之外,櫻花飯、櫻花茶、櫻花啤酒、櫻花糕……等,種類多到令人目不暇給。

神話與文學

透過語言和詞彙來思考日本人的櫻花觀,多少可以了解櫻花在其文化中的重要性,也可以從《日本書記》和《古事紀》這兩本古書之中了解櫻花的起源,在兩本古史中,登場的女神木花開耶姬(コノハナサクヤヒメ),有人認為就是櫻花的起源,而「木花開耶姫」的「開耶(サクヤ)」就是櫻花讀音的起源。

櫻花對於日本人而言是聖樹,本身的美就足以構成其神聖性。平安時代以來的貴族就相當喜歡櫻花,賦予櫻花美學的生命力,在《日本書紀》中紀載,於池中設置遊船,宴飲於其中,當櫻花盛開時,花瓣飛舞於觥籌交錯的酒杯裡,使得櫻花在日本歷史的記載中一開始就離不開風雅的氣氛。

日本最古老的詩集《萬葉集》之中以櫻兒(桜児)描述為情所苦而殉情的女子:

春さらば插頭にせむとわが思ひし桜の花は散りにけるかも
(桜児)が名に懸けたる桜花咲かば常にや恋ひむいや年のはに

第一句可以翻譯成春天想要將櫻花摘下插在頭上,櫻花卻已凋謝了;第二句則是當每年櫻花開時,經常想起那個叫櫻兒的女孩。《萬葉集》中多少已經點出櫻花消逝的美感,也與少女的香消玉殞連結在一起。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萬葉集》為植物的風物詩,其中共比喻166種的植物,櫻花只佔其中的第八位。當時仍受到大量唐風的影響,對於梅花的欣賞與吟詠遠較櫻花為多,吟詠梅花在《萬葉集》中就有118首之多,而櫻花只有44首。
櫻花在日本貴族文化之中佔據重要的地位是到平安時代(794-1192),此時日本逐漸建立了自身文學與美學的主體性。在平安時代最重要的《古今和歌集》的134首春歌之中,對於櫻花的吟唱就超過100首,春天逐漸等同於櫻花的花開花謝。

花の色は 移りにけりな いたづらに 我身世にふる ながめせしまに

連綿的細雨,櫻花轉瞬即凋謝,悲嘆身世,流淚為何?歡喜於櫻花的盛開,卻又感嘆好景不常,繁華美景轉瞬即逝,只能傷春且悲歎天地之無常。

記載平安時代貴族生活與文化的《源氏物語》,其中有〈花宴〉的紀載,約莫在農曆的二月二十號之後,皇上在南殿舉行櫻花宴,藤壺皇后、朱雀院皇太子、親王、公卿們都出席宴會,探韻賦詩、吟詠櫻花,在此一時期,已經將春天的賞櫻等同於「賞花」的代名詞,唐風的梅花已經漸漸地不是平安時代貴族所吟詠的對象。
平安時代貴族們的花宴,吟詩作對、觥籌交錯,成為日本文人、武士們後來競相模仿的對象。戰國時代雖然是武士出頭的時代,但武士們也羨慕貴族與皇室的賞櫻活動,附庸風雅,期望自己不只是一介武夫,還能在文藝上有所表現,其中最為特殊的就是豐臣秀吉了。

豐臣秀吉造訪吉野山之後,驚豔於吉野櫻的美景,這裡的山中有兩百個品種、超過三萬株的櫻花樹,隨著山勢的不同,將山分為上千本、中千本和下千本,千本即千株櫻花之意。由於品種與海拔高低的不同,櫻花盛開的日期也不同,從3月下旬之後一直到5月初旬,都可以欣賞到櫻花的不同景色。
在中千本的吉水神社可以看到「一目千本」的景色,即一眼望去可以看到千株以上的櫻花樹,當初豐臣秀吉在此讚嘆櫻花的美景,使他永難忘懷,也想在自己喜歡的醍醐寺附近植滿櫻花。秀吉第一次拜訪醍醐寺之後,就喜歡上這裡的景色,從近江的大和山城引進七百株櫻花樹,品種包含枝垂櫻、染井吉野、山櫻和八重櫻……等,並且在醍醐寺內建了八座風格各異的茶室,邀請妻妾、公卿和大名們一同參與盛會。

據說當天參加的女性,包括秀吉的妻妾和臣下的女眷們就超過一千三百人,准許她們在宴會進行之中換裝三次,人比花嬌、爭奇鬥豔的情形可見一般。
這次盛大的賞櫻不只空前,而且絕後,其後的將軍們沒有人能像秀吉如此豪奢,「醍醐の花見」、「花の醍醐」也在歷史上留下雅名。

豐臣秀吉之後,進入德川幕府時代,櫻花不僅在貴族、武士之間流傳,也開始受到民眾們的喜愛,並在近代成為日本國家與民族的象徵。

                                                                                                           ................待續

2014年4月17日 星期四

醍醐花見:世界文化遺產 醍醐寺


花之醍醐

「如果在京都,只看一次櫻花,就到醍醐寺吧!」京都人這麼說著。

或許是醍醐之櫻令人難忘,看過一次就無法忘懷,深深地烙印於心中。

醍醐之櫻也是豐臣秀吉死前難以忘懷的景象,賞櫻之後的半年,享年63歲的秀吉也結束了精彩的一生。

秀吉為了準備到醍醐寺賞櫻,動員大量的人力和財力,或許知道自己的日子所剩無多,希望人生的最後一個春天,能夠看到最為絢爛的櫻花。
京都近郊的醍醐寺,在秀吉的時代並不好到達,抱病的秀吉為了確保櫻花的景觀,來來回回視察場地七次,以確保開花的美景和他腦海中所想像的一樣。

秀吉出身寒微,靠著自己的努力和聰明,在戰國的亂世之中脫穎而出,不僅好大喜功,還喜歡炫耀財富、漁好女色、拈花惹草。

相較於優雅節制的公卿和皇室,秀吉被視為是暴發戶,缺乏品味和教養,當秀吉取得天下時,附庸風雅,訪求茶道、花道、書道、歌道名家,讓自己不再是一介武夫。

秀吉第一次拜訪醍醐寺之後,就喜歡上這裡的景色,打算將這片山林植滿櫻花,從近江的大和山城引進七百株櫻花樹,品種包含枝垂櫻、染井吉野、山櫻和八重櫻……等,並且在醍醐寺內建了八座風格各異的茶室,邀請妻妾、公卿和大名們一同參與盛會。
據說當天參加的女性,包括秀吉的妻妾和臣下的女眷們就超過一千三百人,准許她們在宴會進行之中換裝三次,人比花嬌、爭奇鬥豔的情形可見一般。

這次盛大的賞櫻不只空前,而且絕後,其後的將軍們沒有人能像秀吉如此豪奢,「醍醐の花見」、「花の醍醐」也在歷史上留下雅名。

秀吉的花見雖然無法復見,但京都人每年仍然以行動記住那場盛會,在四月的第二個星期日,盛開的櫻花將醍醐寺染上緋紅的顏色時,舉辦「花見行列」以回憶那消逝的櫻花,扮演秀吉的人每年由京都各行各業的名人擔綱,上百名身著當時華服的男女重現當年的花見行列。
如果從文化史的角度來看,豐臣秀吉雖然是個俗人,但卻透過櫻花和一系列的活動,重新詮釋了日本文化的主體性。醍醐花見成為賞櫻文化的代表,以往日本賞花的主角很大一部分是從中國傳入的梅花,在日本至今仍有不少賞梅的地點。

秀吉大費周章地讓賞櫻成為一種文化特質,可能不只是單純的賞櫻而已,或許在心理層面之中多少有點「去中國化」的意味,樹立日本文化的特質。醍醐花見的同年,秀吉還出征朝鮮,打算西進中國,讓日本文化成為東亞的主流。

醍醐寺

「花之醍醐」的盛名讓醍醐寺在櫻花季湧入大量的人潮,平日的醍醐寺相當幽靜、清雅,從大門進入之後,夾道的樹木,完成於公元951年的五重塔立於道旁,木造的建築歷經時代的洗鍊愈見莊重,裏頭繪有兩界曼荼羅的畫像,鑒於古蹟保存上的不易,不對外開放,更增加其歷史的神秘感。
現今的醍醐寺雖是佛寺,但在九世紀理源大師建堂之前,已經是日本傳統入山岳修行者的重要場所。古代日本修行者認為山岳帶有神秘的力量,為了淨化心靈,入山修練是重要的儀式,形成所謂的「修驗道」。

當佛教東傳日本,與「修驗道」傳統揉合成「山岳佛教」,入山苦行的僧人,於山中獲得開悟的啟示或是神祕的宗教力量。醍醐寺所在的笠取山為「修驗道」的靈山,從理源大師之後的數代座主也都於山中不出、閉關修行。

「醍醐」之名何來,《涅槃經》中:「譬如從牛出乳,從乳出酪,從酪生出酥,從生酥出熟酥,從熟酥出醍醐。」醍醐乃是乳酪之中最上乘的美味,可以「除諸病,令諸有情自心安樂。」在典籍之中常見的「醍醐灌頂」則指灌輸智慧、佛性,使人拋棄成見,引入無上智慧,「以甘露法水而灌佛子之頂,令佛種永不斷故」。
醍醐寺位於京都的伏見,一向都以良好的水質聞名,水的源泉則來自醍醐寺所在的山中。現今醍醐寺的主體建築群一般稱為「下醍醐」,如果要登上修驗道的靈山聖地「上醍醐」,還得花上一個小時以上的時間,在登山客或是修行者爬得筋疲力竭的時候,會發現「醍醐水」的石碑,這股泉水從醍醐寺建堂起即湧出,已超過千年以上,甘甜的泉水有如灌頂,理源大師在笠取山建堂開山,並將此山更名為醍醐山,想在此傳道設教,弘揚佛法。

第一次造訪醍醐寺時在冬日的午後,溫暖的陽光灑落,漫步於寺中,看著林泉與辨天堂,清澈的池水之中映照著朱橋與天光,池邊的青苔也隨著光影的變化轉變出不同的意境,禪意十足。
再度造訪醍醐寺則是櫻花滿開的時節,繁櫻似錦,為寺廟妝點上活潑的氣氛,使得清幽的寺廟殿宇之間增添了一股魯迅所說的「緋紅的輕雲」。

使醍醐寺妝點顏色的豐臣秀吉應該是不懂佛法的,對他來說,這裡的山景適合目眩神迷的櫻花,管他甚麼佛門清淨之地,只要符合他的美感體驗就好。

當我們駐足在每株櫻花樹之前,都醉心於其不同的姿態,完全忘記自己是在一座寺院之中,只剩下眼前的櫻花和心手相連的我們,能夠感受到多少佛法我不知道,但是櫻花增添了我們的美好回憶。
據加藤廣在小說《秀吉の枷》之中的情節,秀吉雖然有不少的妾室,但是北政所,也就是寧寧才是他的最愛,花費大批的精力和財力在醍醐寺廣植櫻花,為了與寧寧感受以往的美好情懷。

小說的情節是真是假無法確認,但是我們不用像秀吉一般,無須等到臨終時就可見到醍醐寺的櫻花,在盛開的櫻花下一起欣賞這片美景,櫻花的粉色,不是單純的一種,而是具有層次性的差別,有些櫻花雖然具有數百年的歷史,但每年只剩開幾天,用盡一切的力氣恣意地展現,搭配上刻意修剪的樹枝,使得每一株的姿態與景致都有可觀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