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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7月2日 星期六

長時段的觀察中國歷史上的文化交流: AAS-in-Asia Conference 2016 Kyoto

我的研究範圍雖然是中國古代史,但那僅限於研究的時段而已,而非主題,透過一個議題,我想要了解中國歷史或世界歷史上的相同議題。所以從文化交流出發,尋找可以對話的合作者。

2013年在東京開會,認識了現在於柏克萊大學擔任博士後研究員的林佩瑩,她專長中日佛教的交流史。從我研究的古代史到唐代的佛教,其中的文化交流是如何呢?便興起了可以組個小組參加AAS的念頭。後來過了一年,我提出組一個Panel的想法,本想參加在西雅圖的AAS年會,但臨時找不到討論人,便申請了2016京都的AAS-in-Asia。佩瑩找了幾個朋友,讓整個panel的主題性更加完整且豐富。

AAS-in-Asia每年都會於不同的城市開會,城市的魅力會成為申請者的動力之一,可以開會又到當地,一舉數得。京都年會的申請件數大增,錄取也較難,很高興有機會在京都和學界分享研究的相關主題。

我們的Panel主題:

Statecraft and Cultural Diversity in Premodern China: Empire, Ethnic Identity and Religious Ideology

Chair:

LIN, Pei-ying, UC Berkeley

Participants:

HODOUS, Florence, The Hebrew University of Jerusalem
HU, Chuan-an, McGill University
LANE, George, School of Oriental and African Studies (SOAS), London
NAKATA, Mie, Kansai University

 Discussant:

Funada Yoshiyuki, Kyushu University

古代四川、唐代的粟特人、元代杭州的波斯人社群和法律中的族群觀念,彼此之間找得到甚麼關聯的地方呢

「文化交流」

不同層次、不同面向的文化交流,以往中國歷史對於「文化交流」的想法就是「漢化」,不管是「漢」或是「化」的概念我都非常的反對。秦帝國、西漢帝國、東漢帝國存在一個漢人的族群嗎?具體的內容是甚麼?是語言、文字、宗教、服飾還是文化?大部分的研究者都說不清楚,因為不管是用哪一種定義,都會發現疏漏和例外之處。

「化」(-lization)的概念都是人類學家在上個世紀20年代發展出的理論,現在對於文化交流的想法已經翻了好幾次,但研究中國的歷史學家還緊抓著這個觀念不放,或許跟民族主義比較有關。

「化」(-lization)的概念強調中心的文化對於邊緣族群的單方向影響,邊緣的人面對「漢」文化只有消極的接受,他們沒有意見、主體性(agency)和認同,儘管有所抵抗,最後也都消失不見。但如果細緻的理解歷史,用不同的視角、理論和方法,就會有不同的結果。

殖民主義

我提出的論文〈古代四川的殖民主義和地方認同〉(Colonialism and Local identity in Ancient Sichuan)透過殖民主義分析四川與秦、西漢帝國的互動。殖民主義不僅是當代的現象,在希臘、羅馬帝國中也充斥著殖民地(是否有殖民主義則尚有爭論),殖民主義是個可以分析現代與古代帝國的概念。因為三星堆的發現,考古學家了解到以往東亞大陸除了中國文明還有另外一個文明,他為什麼會消失呢?以往的學者都用「漢化」的概念,四川人接受秦、西漢帝國的殖民統治,但是在這樣的歷史過程中並不是個「消極的被殖民者」,也不是「被漢化」,而是積極的反抗、展現主動性和認同,甚至最後還發展出顛覆帝國的思想。

信仰佛教的理由

四川人被粗暴地用殖民主義統治,但他們沒有接受,也不「被漢化」,而是努力的在殖民情境展現自己的認同與掙扎。同樣有著認同掙扎的也包含唐代的粟特人。關西大學的中田美繪老師發表了〈唐代粟特人佛教徒昄依佛教的原因〉(Sogdians’ Conversion Buddhist to Buddhism in Tang China),仔細爬梳粟特人昄依佛教的歷史,以往對於這段歷史,強調佛教文化的優越性。因為佛教佔據主流,粟特人被吸引好像是歷史的必然,是不可避免的被「化」了。但其實歷史的過程更細緻、複雜,且粟特人在其中具有策略和主動性(agency)昄依佛教可以讓粟特人在經濟上的情況較好過,而且在社會地位上也會比較優越。粟特人所在的廟宇多在長安,其中的原因和經濟狀況的提升比較有關係。而且粟特人在皇室中相當活躍,在唐代前期主要跟皇后和公主密切來往,唐代後期則跟宦官互動頻繁。由於女性和宦官信奉佛教的原因有一部分在於儒家文化對於這兩者獲取政治權力的敵視,所以佛教可以讓他們獲得政治上的合法性,而從異邦來的粟特人信奉佛教,並且接近皇室中的女性和宦官,也是為了在政治上獲得好處。

當杭州遇上波斯人

信仰佛教不僅只是單純宗教上的原因而已,還在於政治與經濟上的考量,粟特人不是被「佛教化」,他們是因為個人的利益和選擇佛教,才能提升自己的社經地位,而這個過程多少顯示了文化交流過程的複雜性,不能用簡單的理論思考,同樣的歷史情境也出現在杭州的波斯人社群中。
 
精通蒙元史的倫敦大學亞非學院的George Lane教授,以往曾經出版過〈蒙古帝國的日常生活〉(Daily Life in the Mongol Empire),也精通蒙元統治下的伊朗,這次在我們的panel中發表了〈杭州的波斯社群〉(The Persian Community of Hangzhou)。公元1276年,南宋的首都杭州從皇帝的手上轉手到元帝國的大汗,南北中國人都被「蠻族」所統治。蒙古帝國橫跨歐、亞、非大陸,當時帝國的人群流動也相當的頻繁,元朝的大將伯顏統治了昔日的南宋舊都杭州。伯顏早年在波斯,也帶了一些波斯人到杭州,在杭州建立了波斯人的社群,雖然從現在的資料很難找到杭州波斯人的社群,但是清真寺和一些墓誌當中可以看到波斯人社群在杭州相當具有影響力,並且有錢,這批遠方而來的波斯人如何與當地社會互動,是相當有趣的議題,George Lane教授還沒有一定的看法,仍在探索其中的原因。

族群與法律

以往對於蒙元帝國的法律]認識是:按照族群的不同而施以不同的法律,將帝國之下的人分為四等,蒙古人最高、色目人居次,而漢人和南人地位最低,但這樣的「歧視政策」在元朝的法律中其實找不到。HODOUS, Florence的論文〈蒙元中國的族群與法律〉(Ethnicity and the law in Yuan China)則從史料中理解實際的案例,蒙元帝國雖然針對蒙古人和中亞的族群有不同的法律,但那只是尊重他們生活方式的政策,其中沒有其歧視的意涵。與其說蒙元帝國偏袒某一個族群,不如說他們的法律偏袒皇室的成員。


 
 
蒙元中國、唐帝國和古代中國雖然屬於不同的時段,但其中都有共通的議題,帝國之下的不同族群,相互之間的文化交流,有暴力的殖民統治,也有宗教昄依的策略,其中缺乏統一的形象,不同的族群相互對話、協調、溝通,其中有掙扎、有策略性的選擇,也展現不同的認同。

2016年3月26日 星期六

關鍵時刻知識分子的出處進退: 讀《走在風尖浪頭上:杜正勝的台灣主體教育之路》

走在風尖浪頭上

陳水扁從2000年到2008年擔任台灣的總統,然而因為個人操守的問題讓整體的執政都抹上陰影,使我們無法公平地評斷這八年在台灣歷史上的意義。當時的風風雨雨,統獨意識形態的紛爭都讓我們對於這段期間所發生的事情更加迷惑。

但是,當時間過去之後,我們回顧這八年的歷史,對於台灣文化和主體意識的建立有甚麼貢獻呢?在立法院藍大於綠的八年,能夠積極的透過政策主導台灣的教育,並且有所建樹的就是教育部長杜正勝。
 
《走在風尖浪頭上:杜正勝的台灣主體教育之路》由資深的教育記者韓國棟所撰寫,詳細的評述2004年到2008年杜正勝擔任教育部長任內的政績、爭議、理念……等。

從上個世紀末開始,杜正勝開始關心歷史教育,提出「同心圓史觀」,2000年後擔任故宮博物院院長、2004年擔任教育部部長,是二十年來任期最長的教育部長、知名度最高、爭議也最多。
 
我對教育政策並不熟悉,這篇文章我嘗試從個人的角度觀察杜正勝部長那幾年的歲月。從2002年到2006年我在台灣大學歷史研究所攻讀碩士,由杜正勝老師所指導。

反課綱

2015年教育部部長室被反課綱的學生佔領,在那天的日記中我寫了一段感想:

教育部的部長室是我碩士班時常去的地方,那時杜正勝老師是部長,每次只要跟老師面談時,就得到部長室。我記得那時沒有拒馬,也沒有擋住學生的蛇籠,也沒有警察與學生之間的高度緊張關係。

有時假日找老師面談,老師通常都還會在部長室,面對中山南路的教育部,假日總少不了抗爭人潮,但當時都不是衝著教育部來的。假日我穿越抗議的人潮,走進沒甚麼防備的教育部,警衛只有一個人,通報了一下,我便進入了教育部。

記憶中,除了在部長室跟老師聊論文外,我都會趁機問一下老師的人生規劃,為什麼會走上政治這條路。老師的答案總讓我收穫很多,這些也都成為我思考人生的啟示。

杜老師常說:「如果要找出五個和當下社會最有關係的系所,歷史系可以排得進去。」當時我還懵懵懂懂,最近課綱的問題,總算讓我瞭解了。

歷史與現實之間

杜老師以其在中國上古史的研究得到學術界的肯定,作為一個古史學者,出版《周代城邦》、《編戶齊民》和《古代社會與國家》,對於中國古代史提出一個有機且整體的看法。

當杜老師做研究生的時候,所面對的時代背景是共產主義的左派史學,將中國歷史套上從「從奴隸到封建」的想法,而杜老師則從史料和當時在台灣難以得到的考古資料入手,對於秦漢以前的社會結構,採用武裝殖民、城市國家等看法建構他的「城邦論」。

1990年所出版的《編戶齊民》以戶籍、軍制、行政系統、土地、法律制度和地方共同體等層面來討論秦漢的社會結構,以制度史的角度切入,為的是理解基層社會,古代社會中大部分的平民沒有留下個人的紀錄,從制度才得以理解一般民眾。從考古資料與傳世文獻當中宏觀的解釋中國社會的轉變,杜老師關心的是基層社會的百姓。《編戶齊民》不是一本容易懂得書,我在大學時也讀得懵懵懂懂,直到後來接觸較多的材料才能夠理解其中的功夫。
歷史學家生活在當代的歷史情境中,我們雖然研究古代的歷史,但是同時也在思考當代的問題。杜老師的古代史研究與他個人的處境有甚麼關係呢?

還是以杜老師自己的話來說明他的研究,杜老師在1999年於哈佛大學東亞系所舉辦的「第一屆楊聯陞講座」之中發表〈中國古代史研究台灣觀點〉中夫子自道:

《編戶齊民》的寫作開始在1980年,其心境與《周代城邦》相似,都想從歷史尋找中國何以政治力量獨大的原因。1980年的台灣統治威權依然肅殺森嚴,自由主義者的苦悶仍然不得解脫。但像我這輩人早年的關懷,進入九○年代以後,恐怕已喪失現實的意義……短短十年間,台灣政治社會變化之巨且烈,使年紀還不算太大的我感覺恍如隔世!……我寧願我的子女告別中國的「編戶齊民」傳統,視自由、人權為他們的天賦權利,也不希望我的《編戶齊民》還有現實性。

古代中國的齊民,就是政府之下的順民,身為一個人所該有的權利與權力是缺乏的。現代共產黨統治下的中國人也是如此,台灣要走中國的路嗎?還是我們要尋找一條不一樣的路?一條能夠讓民主自由根植於人心的台灣之路?

到台灣之路

台灣的國民不應該享有根植於本土的教育嗎?不應該走台灣自己的道路嗎?身為台灣人,到台灣的路有點崎嶇,杜正勝的到台灣之路也走過一段很長的歲月才找尋到。透過資深記者韓國棟的訪問,《走在風尖浪頭上》這本書一開始從杜老師的生長、教育、文化養成開始說起。

從小在國民黨的黨國教育下,在領袖高於一切,反攻大陸的復國夢中,杜正勝從小學、初中到台南師範,教育中沒有台灣文化和歷史的影響,他喜歡讀中國歷史、文學,對中國文化有所嚮往,後來讀到台大歷史系、所,都是因為對於中國文化有好感。

因為公費留學到英國,有機會接觸到外國民主的思想,並且能閱讀國民黨所禁止的消息,九○年代又能親自前往中國考察,他的中國情懷逐漸破滅,以往作為一個文化上的中國主義者,開始思考自己的立足點何在,思考作為一個台灣人,應該有甚麼樣的歷史教育?

九○年代中期,提出所謂的「同心圓史觀」,由近而遠、從今及古,關懷自己所生長的地方,然後理解台灣與周邊的國家、台灣與世界的關係,是一套認識自己生存處境的方式、是一套世界觀、也是以台灣為主體的思考,這套想法落實在後來的課綱中,經過各級教育的實施,成為深植台灣子弟們心中的想法。

從大中國思想到台灣意識,杜老師花了超過五十年的時間,難怪他會說:「我是台灣人,但到『台灣』之路卻繞了一大圈。」

學問與做事之間

尋獲了到台灣的道路,但是台灣的教育與思想還是在大中國的意識形態框架下,除非透過政策的改變,不然沒有辦法大規模的翻轉。或許現在的人很難相信,杜老師上台前,國家的教育政策是根據1929年在中國時所訂的宗旨:

中華民國之教育,根據三民主義,以充實人民生活,扶植社會生存,發展國民生計,延續民族生命為目的,務期民族獨立,民權普遍,民生發展,以促進世界大同。

我們的常識都會告訴我們這是已經過時的教育宗旨,在台灣的中華民國要達到中華民族的獨立嗎?還是我們應該根植於台灣,追求台灣的主體性呢?
 
國民黨主政下的教育部長當然不可能有任何的建樹,但是,2000年第一次的政黨輪替,大家都在提轉型正義的時候,歷任的教育部長也無法做出改變台灣的教育方針。因為五十多年來的意識形態,有太多的既得利益者有意識或是無意識的受到影響,成為改變的阻力,沒有勇氣是無法改變現狀,沒有帶著非千萬人吾往矣的決心是無法突破原有的意識形態。

以往都遵循的教育宗旨,杜老師一上台後就推行了四大教育施政主軸:培養現代國民,建立臺灣主體性,拓展全球視野,強化社會關懷。其實,這四個主軸正是台灣所需的教育政策,但是以往的教育部部長不敢做,或是被「中國」的意識形態所套住,無法以台灣為主體,思考國民的教育該往哪個方向走,自然綁手綁腳,無法從這個緊箍咒當中解放出來。
 
台灣的教育部長很多都是學者出生,但是作學問與做事之間畢竟還是有所差別。能夠把理想付諸實際需要的不只是想法,更多的是策略、組織和方法。以往和杜老師聊天時,他提到做學問與做事的人,有些人只能作學問,但一做實事就無法成功,不管在人和還是領導統御方面都出了問題;而有些能做事,學問卻做的一蹋糊塗,擔任過台大校長的傅斯年就是做學問和做事都很成功的人物,杜老師也是如此!
評價

從杜老師開始擔任部長已經是十二年前的事了,或許我們能夠比較持平的檢視那段時間所發生的歷史。在那四年中,新聞媒體對於杜老師具有相當的敵意,極盡醜化之能事,但即使面對不友善的媒體,他也在那段風雨歲月中撐下來了,從2004年到2008年做滿且做好自己的職務。
 
韓國棟的《走在風尖浪頭上:杜正勝的台灣主體教育之路》為我們詳實的記錄、評價那段時間的歷史,透過豐富的材料、流暢的文筆、多角度的詮釋,展現了杜正勝這個人,以及台灣因為他的努力而變得不一樣。
 
在那四年受教育的孩子也漸長大,成為2014318學運和2015年反課綱的主角。我不敢說杜老師是這些運動後面最大的功臣,因為參加學運、並且投下選票的每一位國民都是台灣的主人。但是作為一個將「台灣主體」、「民主人權」視為教育主軸的部長,他在教育部的這個位子上,盡了一份相當大的力。

 

2015年11月15日 星期日

胡川安,〈成都天府廣場2010年出土之〈裴君碑〉譯注〉,《史原》復刊第六期(2015: 9): 211-231。

我必須承認一點的是:看書對於我而言,不管是英文、日文還是中文的書,閱讀的速度都還算快,寫起摘要和書評(投稿了六篇學術書評還沒有退稿的經驗,也沒甚麼需要修改之處)也挺頭頭是道的。
 
但是,缺乏耐性可能是一個最大的毛病,所以那些要花時間慢慢啃的史料,像是秦簡、漢簡或是漢碑,對我而言是極大的挑戰。
 
自己論文中需要的史料,尤其是第一手發掘的材料,就得自己仔細讀。成都天府廣場2010年所發掘的〈裴君碑〉和〈李君碑〉就是博士論文當中需要使用的材料。
 
瞭解碑文是一回事,但是要從碑文理解歷史又是一回事,像我還要把碑文翻成英文就是更痛苦的事了!
 
除了土法煉鋼也沒辦法了,我使用的方法就是把碑上的每個異體字、典故查清楚,然後先嘗試著翻成白話中文。由於不知道自己翻得是否正確,後來就投稿到《史原》的「史料譯注」單元,麻煩審稿者和編輯幫我讀一下。
 
如果有錯不能刊登,就拿回來再改;如果沒錯,得以刊登,博論當中就用自己的翻譯,加個註腳就無需在後面放一大串的譯註。
 
一個字一個字讀史料,讀完兩篇上千字的碑,真的是比讀十本英文書還來得累!

感謝《史原》提供這樣的園地,也感謝校對者。

[全文下載]:

胡川安,〈成都天府廣場2010年出土之〈裴君碑〉譯注〉,《史原》復刊第六期(2015: 9): 211-231

2015年2月23日 星期一

學術書評這檔事

香港所出版的新一期《九州學林》刊出我對曾藍瑩Picturing Heaven in Early China的書評。讀博士這幾年也寫了六篇學術書評,分別是:
 
 

 
 

 
〈評Kenneth Dean, Ritual Alliance of the Putian Plain. Leiden: Brill, 2011〉,《歷史人類學學刊》9:1 (2011:4): 105-108
 

 
從羅馬史、明清史、中國古代史、藝術史,讀的書就就像我對食物的興趣一般雜食,但每一本書的方法、理論或是材料卻都可以應用在我的博士論文上。
 
寫學術書評這檔事從以往在台大史研所碩士班一年級的「研究與討論」就開始練習。後來聽到有些老師說寫學術書評就像劃地盤,將自己的區域標示出來,其實我覺得就是確定自己的知識領域。
 
我喜歡在不同的斷代、區域和學科之中讀不同的書,雖然每個學科都有不同的方法論,這樣亂讀可能會像西毒歐陽鋒那樣走火入魔,但是卻讓人興味盎然。
 
有些書出版了沒人評,可能是寫得太好了,完全沒有缺點需要指教;也可能是沒有影響力,所以沒有人在乎。
 
前幾年考學科考(comprehensive review)的期間,考的書單幾百本書,老師們為了掌握讀書的進度,都要我定期交書評的報告,在報告當中老師通常只要知道幾個問題:這本書在講甚麼?長處在哪?短處在哪?對這個領域的認識增加了多少?每本書兩、三百頁,在兩、三頁的報告當中具體而微地說這些問題,其實也是凝鍊自己對一本書的掌握,也是寫學術書評的關鍵。
 
寫的每一篇書評其實都是帶著感激的心情,因為他們在每個領域之中又推進了一些,像是我所評論的Kenneth DeanLi Feng老師,他們都是我的博士委員之一,從他們的著作之中都受益良多。
 
在畢業前我似乎應該停止寫學術書評了(或許需要用英文寫一篇),國外有些期刊根本不接收博士候選人的投稿,因為博士候選人根本沒有任何的學術成就,怎麼可以對學有專精的學者的專著指三道四、提出改進的意見呢!
 
雖然我不怕提出意見,但還是多花點時間在自己的論文上,如果將來有機會能夠出版學術的專書,也希望有很多人可以對我指三道四。

2014年4月7日 星期一

關鍵時刻知識分子的出處進退:2013年傅斯年講座

「他是我在當世最佩服的人之一。」

邢義田老師在2013年傅斯年講座的第三場即將結束的問答時間如此說著。

2013年的傅斯年講座是中央研究院院士、前教育部長、故宮博物院長、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所長杜正勝先生。

講題以「古史研究與古代史學」為主題,時間分別為:

演講:古代史學革命
時間:1218(星期三)上午10(演講前頒發「傅斯年獎學金」)
座談:古史探索四十年
時間:1220(星期五)上午10
地點:本院史語所研究大樓704會議室
備註:第1場演講「從古學復興到古史新研」,已於1022日史語所「85周年所慶演講會」舉行。

第一次參加傅斯年講座是得到「傅斯年獎學金」的時候,那一年的講座由羅威廉(William Rowe)教授擔綱,研究中華帝國晚期的專家,當時幫我寫推薦信的人就是碩士論文的指導老師杜正勝先生。

和杜老師接觸以來,他從故宮博物院院長到教育部部長,我們很少在杜老師史語所的辦公室面談或是聊天,都是在故宮博物院或是教育部長室裡,以往和杜老師見面,除了討論我的修課、學業和論文,或請老師幫我寫推薦信,很多時候我都會向杜老師請教人生的選擇與決定。

杜老師以其在中國上古史的研究得到學術界的肯定,作為一個古史學者,出版《周代城邦》、《編戶齊民》和《古代社會與國家》,對於中國古代史提出一個有機且整體的看法。當杜老師做研究生的時候,所面對的時代背景是共產主義的左派史學,將中國歷史套上「從奴隸到封建」的想法,而杜老師則從史料和當時在台灣難以得到的考古資料入手,對於秦漢以前的社會結構,採用武裝殖民、城市國家等看法建構他的「城邦論」。

1990年所出版的《編戶齊民》,以戶籍、軍制、行政系統、土地、法律制度和地方共同體等層面來討論秦漢的社會結構,從制度史的角度切入,為的是理解基層社會。古代社會中大部分的平民沒有留下個人的紀錄,從制度才得以理解一般民眾。杜老師從考古資料與傳世文獻當中宏觀的解釋中國社會的轉變,關心的是基層社會的百姓。《編戶齊民》不是一本容易懂得書,我在大學時也讀得懵懵懂懂,直到後來接觸較多的材料才能夠理解其中的功夫。

歷史學家生活在當代的歷史情境之中,我們雖然研究古代的歷史,但是同時也在思考當代的問題。杜老師的古代史研究與個人的處境有甚麼關係呢?

還是以杜老師自己的話來說明他的研究,杜老師在1999年於哈佛大學東亞系所舉辦的「第一屆楊聯陞講座」之中發表〈中國古代史研究台灣觀點〉中夫子自道:

《編戶齊民》的寫作開始在1980年,其心境與《周代城邦》相似,都想從歷史尋找中國何以政治力量獨大的原因。1980年的台灣統治威權依然肅殺森嚴,自由主義者的苦悶仍然不得解脫。但像我這輩人早年的關懷,進入九○年代以後,恐怕已喪失現實的意義……短短十年間,台灣政治社會變化之巨且烈,使年紀還不算太大的我感覺恍如隔世!……我寧願我的子女告別中國的「編戶齊民」傳統,視自由、人權為他們的天賦權利,也不希望我的《編戶齊民》還有現實性。


古代中國的齊民,就是政府之下的順民,身為一個人所該有的權利是缺乏的。從九○年代一直到新世紀,杜老師也結合一些當時青壯年的歷史學家,成立《新史學》雜誌,除了是一本雜誌以外,也是一種史學的轉變,以杜老師的比喻來說,宛如人體的骨骼和血肉,二者缺一不可,以前的研究較為注重骨架,之後的研究則強調在血肉、心靈的部分。

走進新世紀,杜老師先是任職於故宮博物院院長4年,後又於教育部擔任部長4年,離開史學界已逾一段日子。以往我曾經問他,卸任公職之後想寫些甚麼?

從這次的傅斯年講座,我多少得到一些答案了。

杜老師的演講從清末明初的知識份子的古代史研究開始,當西風東漸,大清帝國搖搖欲墜,在這個「兩千年未有之大變局」中,知識分子的抉擇是什麼?一個知識分子在關鍵時刻如何出處進退?知識份子所研究的學問如何與時代互動呢?

研究國粹、古學的章太炎,所研究的雖是古代史,其具體關懷卻是現實的,在〈與李鴻章書〉中寫道:「會天下多故,四裔之侵,慨然念生民之凋敝,而斯以古之道術振之。」因為當下動盪的時局,面對外來的敵人,想要從歷史經驗之中尋求方法以幫助百姓。
然而,這一時期的「國學」已經不只是以往的經、史、子、集,也不是知識分子用來科舉考試的利祿晉升之階,與外國人接觸之後,年輕一輩負笈國外,發現舊的學問已經無法適應時代的需求,對待古代史和古學都要有不一樣的態度,超越既有的格局。

國學的研究從墨守舊有的學問至王國維的「無新舊、無中西、無有用、無用」,視野已經打開,學問的路也就更廣,到胡適時以歷史的眼光理解舊有的學問,強調中立的眼光,而且以往的國故不一定是好的,也有國醜,毛子水就認為以往通經致用會妨礙學術的發展。
國學的研究者本想透過國學以振興民生、強國保種,但是當國學的界線打開之後,以往的知識無法理解當下的現實,只有超越過去的想法、放開自己的眼界,才能夠過用新的方法理解當下,甚至透過新的知識了解過去,以新的眼光看過去,發現過去的歷史似乎不是自己所熟悉的世界。

王國維以及一路上支持他的羅振玉,創造了研究古學的新方法,開啟了新的史學研究取徑。王國維的《殷墟書契考釋》、《殷商貞卜文字考》等作品以地下出土的實物和原有的文獻相互參照,並且以「異族故書與吾國舊籍互相補正、外來觀念與固有材料互相參證」,開創了新的方法,也為後來傅斯年的史學革命立下了基礎。
清末明初研究古學和古史的研究者們,所研究者古、其精神卻根植於當下,時代的變動之中,他們的出處進退也是個有趣的課題,在杜老師的演講之中,分析每個人的政治取向,章太炎從維新派轉到革命派;劉師培從革命派轉向帝制,而王國維的政治傾向也轉變了好幾遍,有時僅在數年之間就轉向,最後留著辮子投湖,徒留感概。

關鍵的時刻,知識分子的政治選擇是甚麼?他們似乎也沒有一定的傾向,忽而往左、瞬而向右,快速變動的時代中,政治局勢也瞬息萬變,知識分子在當下也很難做出將來不會後悔的決定,章太炎也寫過很多「匡謬」的文章,糾正自己的錯誤,以今日之我戰勝昨日之我。

或許這些知識分子的改變就和他們當時所獲得的大量知識一樣,學習了很多新知識,自然會改變以往對於學術的看法,或更改自己的政治傾向。個人的學術研究和身處的時代有關,也和個人獨特的人生際遇若合符節,王國維在1904年就寫下:「宇宙人生之問題,其解釋無論出於本國或外國,其償我知識上之要求,而慰我懷疑之苦痛者則一也。」

演講之後的座談,我問了一個問題,杜老師是否透過研究這些變動時代的知識份子,瞭解他們在學術和政治上的選擇,以安頓自己過往的選擇與人生。

杜老師說我的問題有褒有貶,似乎暗示他的現實關懷會影響其研究的客觀性,雖然承認其研究當中所具備的現實意義和自身關懷,但仍是以史料為基礎、經得起檢驗的研究,而不單純只是個人的感性抒發,或許這就是歷史學家該有的態度吧!

演講最後幾張的Power Point或許說明知識分子面對時代的挑戰時也是相當的迷惘,史家是能獨坐於書齋之中的「寂寞蠹魚」,抑或能繼往開來呢?

※演講筆記,轉載或分享請告知。

2014年4月2日 星期三

文字的故事:解讀里耶秦簡—秦代地方行政制度

二十一世紀中國最重要的考古發現,很多考古學家和學者認為是里耶秦簡。

去年年底由武漢大學所出版的《簡帛》第八輯刊載業師葉山(Robin Yates)所撰寫的 〈解讀里耶秦簡秦代地方行政制度〉,中文版是我在201210月底所翻譯的,當時老師準備去參加「中國簡帛學國際論壇2012」,主題圍繞在秦簡牘研究,特別是里耶秦簡。

新史料的出現往往在意料之外,里耶在哪?在里耶秦簡出現之前,一般人可能很難在地圖上指出它的位置,里耶也因為這批秦簡讀的出現而大為出名,處於湖南省極西的里耶,現在受龍山縣湘西土家族自治州所管轄,為少數民族生活的地方。
即使現在,交通也極為不便,離當地的縣城一百多公里,沒有高速公路、也沒有鐵路的里耶,在2002年發現超過4萬枚的簡讀,引起學者的震撼。2003年的簡報和2007年的考古發掘報告主要是針對物質文化遺存,文字的部分直到2012年的1月才出版,由陳偉所主編的《里耶秦簡牘校釋》 第一卷,是第五、六、八層的2552枚簡牘的復原和釋讀,而在九到十七層,由城壕所出土的簡讀則超過三萬八千枚,將於其後的四卷發表。

現在的里耶是湖北、湖南和重慶的交界,處於湖南的邊區、是三不管地帶。然而,從秦帝國歷史的發展來看,里耶是秦帝國擴展過程相當重要的一步,當秦征服巴、蜀之後,往東向長江流域的楚國發展,處於巴、楚交界的里耶是帝國版圖擴張的第一個接觸點。里耶秦簡為秦王政二十五年( 222 ) 至秦二世元年( 209 )所留下的紀錄,當時的里耶隸屬於洞庭郡遷陵縣。

新的史料將改變我們對於過去的認識,以往對於古代地方行政的資料相當缺乏,超過四萬枚的簡牘將使我們對於古代地方、社會、民族、郵驛等不同層面的社會史有更深刻的理解。

地方政府的檔案與文書,一直是中國歷史學者所關心的材料,以往只有清代的地方檔案留存下來,里耶秦簡珍貴之處就在於提供兩千年前地方行政的第一手資料,可能連司馬遷都不知道的材料出現在我們的眼前。

葉老師的這篇論文本來在2012年哥倫比亞大學的「帝國之前早期秦國歷史和考古國際學術討論會」(http://www.columbia.edu/cu/seminars/EarlyChina/Qin-Conference/QIN-Program.html)上發表,其後修定稿在2012年的第四屆國際漢學會議「古代庶民社會」(http://proj3.sinica.edu.tw/~icosas/03_01_ch.php)上發表,三稿則於同年武漢的「中國簡帛學國際論壇2012(http://www.bsm.org.cn/show_news.php?id=467)發表。



葉山(Robin D.S. Yates)撰、胡川安譯,〈解讀里耶秦簡秦代地方行政制度〉,《簡帛》第八輯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頁89-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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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9月11日 星期三

文字的故事:評Li Feng and David Branner, eds. Writing and Literacy in Early China


約莫一個月前,紐約的聯合國總部迎接一位特別的客人。一般來說,能到聯合國大會演講的人幾乎都是重要國家的總統或是政要。
 
迎來這位客人的原因在於一年前,巴基斯坦的15歲女孩瑪拉拉(Malala Yousafzai)因為提倡女童受教育慘遭塔利班組織的槍擊。今年二月馬拉拉痊癒出院,在英國重返學校,這次的演講主要是提倡女性受教育的權利。
每年的98是國際掃盲日,目前聯合國主要的工作在於增加識字率和婦女受教育的權利。聯合國秘書長潘基文呼籲國際社會為增強婦女的能力,確保小學和中學階段的女童和男童不會成為新一代青年文盲。他強調,識字改變婦女的生活,也改變她們的家庭、社區和社會。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理想帶著啟蒙時代以來的樂觀想法,是否為一個放諸四海皆準的標準呢?讀寫能力的傳播是否在一開始就帶著教育的理想?是否可以改善人與世界的關係?

或許我們可以回到早期社會觀察這個問題,理解讀寫能力如何開始?如何傳播?不同階層的人如何使用文字?
在這一期的《早期中國史研究》之中,我評介了李峰老師和David Branner所編輯的Writing and Literacy in Early China,這本2011年出版的書集合了北美優秀的學者,跨學科的對於早期中國的書寫與識字率提出觀點新穎的看法。
 
在早期的歷史之中,不管是希羅文明或是早期中國,文字一開始總是掌握在少數的菁英手中。由上而下、中心到邊緣、男性到女性,文字的歷史無法顛覆父權的觀點,是一種壟斷的能力、權力的工具和控制的手段。

從文字的發明到帝國時代,國家透過文字與書寫控制平民,但同時,只有當平民和女性掌握文字之後,他們才能夠發聲,具備反抗國家的能力。


 

2013年8月28日 星期三

東京‧中央大学:第7回中国中古史青年学者国際会議 (8/24-8/25)


中國、台灣、日本和韓國的學者齊聚東京,作為本次會議的第一個發表人,共襄盛舉。

第7回中国中古史青年学者国際会議

■会場のご案内■
 第7回中国中古史青年学者国際会議は、8月24・25日(土・日) に、中央大学多摩キャンパス3号館の3115教室で開催されます。


【8月24日(土)】

 10:00~10:20 開会式

 10:20~12:00 個別報告(両漢) 司会:阿部幸信(中央大学)
○胡川安(マギル大学)「漢代墓葬的画像資料与地方認同:以四川為中心的討論」
コメント:津田資久(国士舘大学)・薛夢瀟(武漢大学)
○飯田祥子(岐阜聖徳学園大学)「王莽の戦争」
コメント:古怡青(淡江大学)・陳侃理(北京大学)

13:30~16:00 個別報告 (史学史) 司会:顧江龍(首都師範大学)
○徐沖(復旦大学)「《続漢書・百官志》与漢晋間的官制撰述――以“郡太守”条的辯証為中心」
コメント:阿部幸信(中央大学)・林佩瑩(オックスフォード大学)
○聶溦萌(北京大学)「中古目録学史部的形成——―兼論中古時期“史”的涵義」
コメント:安部聡一郎(金沢大学)・林欣儀(コロンビア大学)
○游自勇(首都師範大学)「瑞与妖:中古《五行志》怪異書写之一端」
コメント:海野洋平(一関工業高等専門学校)・裴允暻(東国大学校)

16:20~18:00 個別報告(南朝) 司会:趙立新(国立曁南国際大学)
○小尾孝夫(大手前大学)「劉裕の義煕土断――『宋書』『南斉書』に散見する「軍郡」の検討から――」
コメント:趙立新(国立曁南国際大学)・孫正軍(首都師範大学)
○梁鎮誠(延世大学校)「対南朝“詔”的考察」
コメント:朱溢(復旦大学)・三田辰彦(東北大学)  

8月25日(日)】 10:00~12:30 個別報告(北朝) 司会:蔡宗憲(国立中興大学)
○常彧(北京大学)「矟之成藝――魏晋南北朝的騎矟戦闘及其軍事文化的形成」
コメント:戸川貴行(東京大学)・蔡長廷(国立政治大学)
○曾名郁(国立中正大学)「北周、北斉粟特人的発展異化与治粟模式的分歧」
コメント:前島佳孝(中央大学)・張栄強(北京師範大学)
○山下将司(日本女子大学)「北朝末唐初間のソグド人軍府と軍団――ソグド人漢文墓誌より――」
コメント:林静薇(国立中正大学)・凌文超(中国社会科学院)

13:40~15:20 個別報告(宗教と社会) 司会:張栄強(北京師範大学)
○蔡宗憲(国立中興大学)「五至七世紀的摂山与仏教」
コメント:鄭在均(成均館大学)・陳昊(中国人民大学)
○許凱翔(国立清華大学)「試論唐宋時期成都大聖慈寺的蠶市与薬市」
コメント:岩本篤志(立正大学)・崔宰栄(翰林大学校)

15:40~17:40 総合討論「政治史の可能性」 司会:佐川英治(東京大学)
○基調報告1:孟彦弘(中国社会科学院)
○基調報告2:陳識仁(天主教輔仁大学)
○基調報告3:松下憲一(愛知学院大学)
コメント:蘇鉉淑(円光大学校)17:40~18:00 閉会式
 

資料來源:http://c-faculty.chuo-u.ac.jp/~yukiabe/lianyihui/index.html
  (如網頁為亂碼,請將編碼改為日文shift_JIS即可)

2013年2月25日 星期一

文字的故事:小學之道與識字率

去年年末時幫業師葉山先生(Robin Yates)翻譯其發表於研討會「中國簡帛學國際論壇2012‧秦簡牘研究」的文章〈解讀里耶秦簡秦代地方行政研究〉,對於里耶秦簡的資料有更深的認識。

放假的時候,將里耶秦簡當中與我論文有關的資料收集了一下,順便看看其中有甚麼有趣的材料。里耶秦簡之中有不少的「習字簡」,即是學習寫字的簡,在紙張尚未普及之前,中國古代書籍的編成應當是以竹簡和帛書為載體,其中又以竹簡為主。

從習字簡當中可以看到一些有趣的歷史問題,包含書寫工具和書寫材料等問題,錢存訓的《書於竹帛中國古代的文字記錄》(Writing on Bamboo and Silk: the Beginnings of Chinese Books and Inscriptions)堪稱是這方面研究的經典。
至於如何學習書寫和識字率等則又牽涉到複雜的社會議題。在簡牘中,關於文字的學習,從居延所出土的漢簡中保存了不少當時駐紮在邊地士兵所留下的學習紀錄,在同一條竹簡上重複的練習一個筆畫或是一個字。

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保存的居延漢簡是瑞典考古學家貝格曼(F. Bergman)1930年於額濟納河流域所發現,在一萬多枚簡之中,包含了漢代軍事、政治、法律、教育、曆法和日常生活的資料。這批簡牘隨著對日戰爭,從北京、香港到美國,於1965年運至台灣的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
史語所的文物陳列館從去年的1027日起在居延漢簡的展覽區特別展出「小學之道從漢簡看漢代識字教育」。趁著新年過年回台之際,參觀了這次的展覽。漢代的「小學」,即是識字與啟蒙的教育,主要學習的為《倉頡》和《急就》篇,兼及算術九九術。

由於新出土的竹簡,使我們較為具體的理解當時習字的方法。按展覽的說法是:「先從用手控制毛筆,穩定的寫出橫、豎、點、撇和轉折等筆畫,或從簡單的單字開始練習。習字簡當中有不少重複書寫某些筆畫,應是進行運筆或筆畫的練習。」
去年第四屆國際漢學會議時,在「古代基層社會」的分項下,主要以秦漢帝國為斷代,有兩篇文章針對著古代識字率討論。一篇是邢義田老師的〈秦漢平民的讀寫能力史料解讀篇之一〉;另外一篇是京都大學富谷至的〈庶民識字能力與文字傳達的效用〉。

識字率的問題在古代社會之中很難精確的分析,究竟占人口百分比的多少不好估計。而且識字率的定義也有一定的困難,現代的標準主要是根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的定義,具有「日常生活所需的基本讀寫能力」,可以稱為識字。顯然這也是很廣泛而不精確的定義。
 
由於不同文字、語言與文化,對於日常所需的要求不同,再加上生活地區的不同,故識字的標準也就各異。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定義讀寫能力的要求,鄉村為能閱讀和使用1500個中文字,工人和城市居民則為2000個中文字。

思考中國古代讀寫能力時,由於文獻難徵,無法精確的算出識字的程度,思考必須從質性的角度加以觀察,在李峰和David Branner2011年所編輯出版的《早期中國的讀寫能力》(Writing and Literacy in Early China),其中的11 篇論文分別從不同的方向分析中國文字初始時期讀寫能力所涉及的問題,包括:

識字率所需的環境以及中國文字發明的時期。
早期中國的人以甚麼方法學習文字以及影響學習過程的相關因素。
目前對於識字的相關證據以及其所代表的社會環境。
不同地區、階級、性別、和職業的讀寫程度。
從文字發明到戰國時期,讀寫能力主要掌控在上層階級之中。戰國以下,部分的下層階級才獲得讀寫能力的機會。在書中,我的指導老師葉山先生所發表的〈卒、史與女性:戰國秦漢時期下層社會的讀寫能力〉(Soldiers, Scribes, and Women: Literacy among the Lower Orders in Early China)和和李安敦(Anthony Barbieir-Law)的〈工匠的識字率:秦漢男女工匠的書寫使用〉(Craftsman’s Literacy: Uses of Writing by Male and Female Artisans in Qin and Han China)。從新出土的材料思考下層階級以及女性如何掌握文字的過程。

下層人民為什麼可以學習文字?教授文字的機構何在?對於我們現在的人而言,生活在有國民教育的國家之中,習字似乎是天經地義之事,七歲入學,由國家負擔教育的責任。

 而在秦漢帝國初期,文字的習得主要的原因在於國家統治的需求。按照葉山老師的說法,由於戰國末期全民皆兵的制度,國家必須登錄所有的人民,定期繳交戶籍的資料,為了統治的需求,國家需要大量擁有讀寫能力的官僚。
 除此之外,服兵役的男子有可能負擔書寫報告的責任或是繳交報告給予上級的長官,閱讀軍情的報告或是命令也是必須的義務。

從出土的簡牘資料中,可以看見除了正式的官方文件之外,還有士兵的私人書信,出於一班平民之手,顯示他們掌握了一定的讀寫能力。

至於女性呢?從漢代出土的法律文書之中,除了律令的條文之外,也可以看見判例,這些判例為我們提供了下層女性生活的一些蛛絲馬跡。在張家山所出土的法律文書中,指出在公元前197年,有一位叫做「符」的女性奴隸,從其戶籍所註冊的地方逃了出來,於新的居住之處向官府登記了名字和財產,但是沒有說明她擅自逃跑的事實,擅自逃離的奴隸在當時是不被允許的非法行為。
我們雖然不知道她為何逃跑,是出於奴隸主人的虐待或是想往更好的地方發展,但是可以看得出來她瞭解如何書寫自己的名字,也知道自己的財產有多少。葉老師更進一步地指出,逃跑的女性知道國家法律的漏洞,隱匿自己擅自逃跑的事實,在新的落腳處謊報自己的身分,嘗試抵抗國家所加諸的壓制。

新出土的木牘為我們開啟了秦漢帝國的一扇窗,瞭解以往所不知的下層社會和女性生活,也為讀寫能力的問題提供更豐富的面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