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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4月7日 星期一

關鍵時刻知識分子的出處進退:2013年傅斯年講座

「他是我在當世最佩服的人之一。」

邢義田老師在2013年傅斯年講座的第三場即將結束的問答時間如此說著。

2013年的傅斯年講座是中央研究院院士、前教育部長、故宮博物院長、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所長杜正勝先生。

講題以「古史研究與古代史學」為主題,時間分別為:

演講:古代史學革命
時間:1218(星期三)上午10(演講前頒發「傅斯年獎學金」)
座談:古史探索四十年
時間:1220(星期五)上午10
地點:本院史語所研究大樓704會議室
備註:第1場演講「從古學復興到古史新研」,已於1022日史語所「85周年所慶演講會」舉行。

第一次參加傅斯年講座是得到「傅斯年獎學金」的時候,那一年的講座由羅威廉(William Rowe)教授擔綱,研究中華帝國晚期的專家,當時幫我寫推薦信的人就是碩士論文的指導老師杜正勝先生。

和杜老師接觸以來,他從故宮博物院院長到教育部部長,我們很少在杜老師史語所的辦公室面談或是聊天,都是在故宮博物院或是教育部長室裡,以往和杜老師見面,除了討論我的修課、學業和論文,或請老師幫我寫推薦信,很多時候我都會向杜老師請教人生的選擇與決定。

杜老師以其在中國上古史的研究得到學術界的肯定,作為一個古史學者,出版《周代城邦》、《編戶齊民》和《古代社會與國家》,對於中國古代史提出一個有機且整體的看法。當杜老師做研究生的時候,所面對的時代背景是共產主義的左派史學,將中國歷史套上「從奴隸到封建」的想法,而杜老師則從史料和當時在台灣難以得到的考古資料入手,對於秦漢以前的社會結構,採用武裝殖民、城市國家等看法建構他的「城邦論」。

1990年所出版的《編戶齊民》,以戶籍、軍制、行政系統、土地、法律制度和地方共同體等層面來討論秦漢的社會結構,從制度史的角度切入,為的是理解基層社會。古代社會中大部分的平民沒有留下個人的紀錄,從制度才得以理解一般民眾。杜老師從考古資料與傳世文獻當中宏觀的解釋中國社會的轉變,關心的是基層社會的百姓。《編戶齊民》不是一本容易懂得書,我在大學時也讀得懵懵懂懂,直到後來接觸較多的材料才能夠理解其中的功夫。

歷史學家生活在當代的歷史情境之中,我們雖然研究古代的歷史,但是同時也在思考當代的問題。杜老師的古代史研究與個人的處境有甚麼關係呢?

還是以杜老師自己的話來說明他的研究,杜老師在1999年於哈佛大學東亞系所舉辦的「第一屆楊聯陞講座」之中發表〈中國古代史研究台灣觀點〉中夫子自道:

《編戶齊民》的寫作開始在1980年,其心境與《周代城邦》相似,都想從歷史尋找中國何以政治力量獨大的原因。1980年的台灣統治威權依然肅殺森嚴,自由主義者的苦悶仍然不得解脫。但像我這輩人早年的關懷,進入九○年代以後,恐怕已喪失現實的意義……短短十年間,台灣政治社會變化之巨且烈,使年紀還不算太大的我感覺恍如隔世!……我寧願我的子女告別中國的「編戶齊民」傳統,視自由、人權為他們的天賦權利,也不希望我的《編戶齊民》還有現實性。


古代中國的齊民,就是政府之下的順民,身為一個人所該有的權利是缺乏的。從九○年代一直到新世紀,杜老師也結合一些當時青壯年的歷史學家,成立《新史學》雜誌,除了是一本雜誌以外,也是一種史學的轉變,以杜老師的比喻來說,宛如人體的骨骼和血肉,二者缺一不可,以前的研究較為注重骨架,之後的研究則強調在血肉、心靈的部分。

走進新世紀,杜老師先是任職於故宮博物院院長4年,後又於教育部擔任部長4年,離開史學界已逾一段日子。以往我曾經問他,卸任公職之後想寫些甚麼?

從這次的傅斯年講座,我多少得到一些答案了。

杜老師的演講從清末明初的知識份子的古代史研究開始,當西風東漸,大清帝國搖搖欲墜,在這個「兩千年未有之大變局」中,知識分子的抉擇是什麼?一個知識分子在關鍵時刻如何出處進退?知識份子所研究的學問如何與時代互動呢?

研究國粹、古學的章太炎,所研究的雖是古代史,其具體關懷卻是現實的,在〈與李鴻章書〉中寫道:「會天下多故,四裔之侵,慨然念生民之凋敝,而斯以古之道術振之。」因為當下動盪的時局,面對外來的敵人,想要從歷史經驗之中尋求方法以幫助百姓。
然而,這一時期的「國學」已經不只是以往的經、史、子、集,也不是知識分子用來科舉考試的利祿晉升之階,與外國人接觸之後,年輕一輩負笈國外,發現舊的學問已經無法適應時代的需求,對待古代史和古學都要有不一樣的態度,超越既有的格局。

國學的研究從墨守舊有的學問至王國維的「無新舊、無中西、無有用、無用」,視野已經打開,學問的路也就更廣,到胡適時以歷史的眼光理解舊有的學問,強調中立的眼光,而且以往的國故不一定是好的,也有國醜,毛子水就認為以往通經致用會妨礙學術的發展。
國學的研究者本想透過國學以振興民生、強國保種,但是當國學的界線打開之後,以往的知識無法理解當下的現實,只有超越過去的想法、放開自己的眼界,才能夠過用新的方法理解當下,甚至透過新的知識了解過去,以新的眼光看過去,發現過去的歷史似乎不是自己所熟悉的世界。

王國維以及一路上支持他的羅振玉,創造了研究古學的新方法,開啟了新的史學研究取徑。王國維的《殷墟書契考釋》、《殷商貞卜文字考》等作品以地下出土的實物和原有的文獻相互參照,並且以「異族故書與吾國舊籍互相補正、外來觀念與固有材料互相參證」,開創了新的方法,也為後來傅斯年的史學革命立下了基礎。
清末明初研究古學和古史的研究者們,所研究者古、其精神卻根植於當下,時代的變動之中,他們的出處進退也是個有趣的課題,在杜老師的演講之中,分析每個人的政治取向,章太炎從維新派轉到革命派;劉師培從革命派轉向帝制,而王國維的政治傾向也轉變了好幾遍,有時僅在數年之間就轉向,最後留著辮子投湖,徒留感概。

關鍵的時刻,知識分子的政治選擇是甚麼?他們似乎也沒有一定的傾向,忽而往左、瞬而向右,快速變動的時代中,政治局勢也瞬息萬變,知識分子在當下也很難做出將來不會後悔的決定,章太炎也寫過很多「匡謬」的文章,糾正自己的錯誤,以今日之我戰勝昨日之我。

或許這些知識分子的改變就和他們當時所獲得的大量知識一樣,學習了很多新知識,自然會改變以往對於學術的看法,或更改自己的政治傾向。個人的學術研究和身處的時代有關,也和個人獨特的人生際遇若合符節,王國維在1904年就寫下:「宇宙人生之問題,其解釋無論出於本國或外國,其償我知識上之要求,而慰我懷疑之苦痛者則一也。」

演講之後的座談,我問了一個問題,杜老師是否透過研究這些變動時代的知識份子,瞭解他們在學術和政治上的選擇,以安頓自己過往的選擇與人生。

杜老師說我的問題有褒有貶,似乎暗示他的現實關懷會影響其研究的客觀性,雖然承認其研究當中所具備的現實意義和自身關懷,但仍是以史料為基礎、經得起檢驗的研究,而不單純只是個人的感性抒發,或許這就是歷史學家該有的態度吧!

演講最後幾張的Power Point或許說明知識分子面對時代的挑戰時也是相當的迷惘,史家是能獨坐於書齋之中的「寂寞蠹魚」,抑或能繼往開來呢?

※演講筆記,轉載或分享請告知。

2012年9月20日 星期四

The Wall 賣捌所

八月中的一個午後,從中壢往宜蘭的路上,烈日當頭,穿過雪山隧道後,來到宜蘭市。宜蘭市雖然是一縣的首都,但幾萬人的小城,從火車站離開之後不久就是稻田。

火車站旁的街道還帶著一些商業氣氛,走進巷弄之後就是一排的小房子,在火車站旁的康樂路,由以前的日式房舍所改建的咖啡廳The Wall 賣捌所,是一間沒有特別注意就容易忽略的房子,在矮小的房舍中並不特別。

甚麼是賣捌所?相當於日本時代的菸酒公賣局,當時的台灣總督府實施菸草的專賣,統一管理菸草的販賣和種植,賣捌人相當於中盤或是批發商,在每一個「菸草賣捌區」設一個類似管理所的「賣捌所」。
The Wall 賣捌所的前身是「宜蘭菸酒賣捌所」,1945年終戰之後,台灣在國民黨的殖民統治下將這間日式房舍交由水利局管理,成為公務人員的宿舍。近來在宜蘭縣政府的古蹟維護與保存下,將其原有的建築結構加強,在不損壞原有的狀態下,交由The Wall咖啡館經營,使古蹟再生。

來宜蘭的目的不是遊山玩水,享受小鎮與鄉村風情,而是專程與我小時候的家教賴老師敘舊,The Wall 賣捌所成為我們聊天一下午的安靜所在。賴軍維老師目前是宜蘭大學應用外文系的副教授,從事的研究為法國十七、八世紀文學與思想,主要的研究方向是法國十八世紀情色文學的研究,薩德侯爵的文學是其專長。
賴老師是我小學三四年級時的家教老師,當時父母親忙於事業,同時也關心我的學業和童年的人格發展,他們請家教除了指導我的學業之外,也希望請一個大學生跟我聊聊天,可以學習英文,也可以閱讀各式各樣的讀物。

幸運的我找到了一個喜歡文學的大學生,賴老師當時是中央大學法文系的學生,平日除了督促我的功課之外,也學習英文,讀唐詩和宋詞,後來國小高年級時我到台北就讀,賴老師則是大學畢業之後,服了兵役。我們之間暫時的斷了聯絡。

如果說我的小學生活有甚麼值得紀念的事情,應該就是在家裡那間大書房之中,和賴老師一起學習的日子,假日時偶爾他還會帶我到中央大學走走,在他住的房子泡咖啡,感覺一下大學的生活。
當我上了大學,在政治大學讀歷史系時,賴老師透過網路的搜尋和我連絡上了,將近十年的時間,他服完兵役,赴法讀書,通過了教育部的公費留學考試,在巴黎第四大學攻讀博士。

大學再續前緣,之後我們斷斷續續的聯絡,有時是他在誠品演講後,我們在誠品旁的咖啡廳;有時我到宜蘭找他,在大學旁的簡餐店小聚。今年的七月底他來參加我的婚宴,我們相約我回加拿大之前在宜蘭一聚。

我的留學生涯是從巴黎開始,當時知道即將赴蒙特婁讀書,雖然是英語學校,但卻在法語城市之中,加上妳當時在巴黎留學,於是我在巴黎上了半年的法文課,我們倆在巴黎度過一段相當美好的時光。

由於有這段在法國短期學習語言的經驗,我們的談話從巴黎開始,賴老師在法國七年,對於巴黎的留學生涯很有感觸,法國的學費雖然低廉,但所能提供的服務就和學費一樣少,要求學校提供好的圖書設備、居住環境和學習空間也只能是癡人說夢。在這樣的學習環境當中,學生只能在有限的資源中主動的學習。
我有幸的能夠在巴黎和加拿大的法語區都待上一段時間,雖然在巴黎只是短短的半年,但和妳以及留學生朋友們的談話之中,感受到歐洲與新世界的差別,如同賴老師所說的,法國宛如沒落的貴族,只能緬懷著過去的光榮,對於未來,他們能夠掌握的不多,靠著祖產過日子;新世界的環境雖然不盡如人意,但在加拿大,至少還是個開放的社會,接納來自不同地方的移民及文化。

從法國、加拿大,我們回到了所處的台灣,談到台灣的學術界,賴老師談到了一個年輕的老師在這樣的體制之中如何生存與生活,如何調適自己的抱負與實際,如何思考自己的未來與當下。

這次的見面,覺得我和賴老師能夠更加深入的理解彼此,以前他是大學生時,我只是小學生,處在啟蒙的狀態;當我開始一步一步的攻讀學位時,他投入學界,組成家庭,除了是開啟我蒙昧的老師,也在人生的道路上,提供我寶貴的借鏡和建言,亦師亦友。

2012年7月6日 星期五

會場外的第四屆漢學會議


在颱風陰影下召開的第四屆國際漢學會議,沒有順延,除了一些風雨之外,順利的開始與結束了。三天的場次我主要參加在歷史語言研究所舉辦的「古代庶民社會」的專題,我的碩士論文指導老師杜正勝先生和現任博士論文的指導老師Robin Yates (葉山)教授都參加了這個專題。葉老師與杜老師是舊識,以前他在哈佛大學任教時,杜老師當時前去燕京社當訪問學者,曾在哈佛互相交流學問。

史語所從事中國古代史研究的老師幾乎都是葉老師的舊識,或者是以前他在哈佛的學生,葉老師年逾六十,對於學術的熱情始終相當高昂,整個暑假在亞洲不同的地方交流與訪問,平日在學校讀書的時候,大部分都是在office hour時求教,談的大部分也是讀書計畫,很少有機會可以像這次在會議的空檔時,或是午間用餐時,聊點他對台灣和中國的看法。

在我碩士班的讀書過程中(2002-2006),當時杜老師擔任故宮博物院的院長與教育部部長,那幾年,杜老師幾乎沒有發表過中國古代史的論文。一般外界的人還認為他是從事台灣史研究,而不知道他長期研究的主題是中國古代史,杜老師對於中國社會的研究,嘗試從本質的角度和思考結構性的大問題。

歷史研究者離不開當下的情境,現實與研究者的課題之間,存在著微妙的互動與辯證,杜老師的雜文集《走過關鍵十年》和《古典與現實之間》,可以看見身處當代的研究者,如何思考歷史與我們自身的關係,作為一個歷史學者,如何在變動的時代中,思考自己的研究課題。

杜老師在這次研討會中發表〈帝制初期基層社會所見中國文化的本質〉,是其結束了八年的公職生涯之後再度動筆書寫中國歷史。我曾經問過杜老師他歷經了人生的不同階段後,接下來對於中國歷史和中華文化會有甚麼樣不同的思考,他覺得他不會再寫以前那樣的文章,指的是在學術圈當中對於一些議題的實證研究,那不是他現在所關心的,在歷經政治圈的洗禮與實際參與公職的過程之中,使他對於政治有更為深刻的看法,現在對於文化本質性的課題更加關注,人生歷經了不同階段,所見所聞也都使他改變了一些看法。這篇文章還沒完成,具體的成果也還在書寫之中,很期待之後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