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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0月1日 星期三

書的迷戀:紐約摩根圖書館 (The Morgan Library & Museum)

班雅明作為一個無可救藥的讀書人和藏書家,曾經寫下:「書的年代、產地、工藝、前主人……等。對於一個真正的收藏家,一件物品的全部背景累積成一部魔幻的百科全書,此書的精華就在於物件的命運。」

藏書的主人如何費盡心思地得到這本書,修建、擴建圖書室,讓書籍得到好的待遇,讓來者得以了解知識的載體,書籍和收藏家本身之間就是一段有趣的故事。

書的迷戀

我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對於「書」產生迷戀,或許「書」是通往知識的途徑、或許「書」是開啟人生智慧的關鍵。當沒有足夠的時間仔細閱讀書中的每一個字句,或許就只能寄託在「書」本身,收集它、保存它,好像就擁有了書背後所許諾的知識、智慧和文化。

每到一個城市,我會尋找城市藏書的所在,不管是大學的圖書館,還是藏身於街角的書店、書鋪。縱使無法遍覽所有的書籍,看看封面、摸摸書皮,也就覺得心滿意足了。

對於「書」有熱情的人,應該都有空間不夠的困擾,就好像執著於衣服或是飾品的迷戀,收集本身就成為一種目的,「書」本身就是迷戀的感性對象。
當自己的書架無法再承受、生活的預算因為買書而超支時,理性戰勝購書的感性,才會使自己暫時停止。

去年到東京參加學術會議時,會後到東洋文庫參訪,東洋文庫堪稱亞洲研究的五大圖書館之一,由三菱集團的創辦人岩崎彌太郎所設。岩崎彌太郎出身四國土佐鄉下,在幕府末年只是不起眼的下級武士,靠著自己所具備的基礎知識,在變動的時代獲取大量的財富。

擁有財富之後,岩崎用他的財力買下大量的漢文古書,創設自己的私人圖書館。東洋文庫就是以岩崎私人的藏書為基礎,在二次世界大戰之後成為公眾的圖書館,並且成為研究機構。
「書」的收集似乎有種奇異的魔力,即使沒有時間閱讀的財閥仍然想要附庸風雅。在日本東京有岩崎的東洋文庫,在美國的紐約則是摩根圖書館。

九月初,透過從台灣回來蒙特婁的機會,在紐約待了一天,趁此機會在這個造訪十幾次的城市之中旅行,拜訪了曼哈頓中城的摩根圖書館。

摩根圖書館

或許大家對於摩根‧史坦利的印象都留在投資銀行之上,摩根家族以往在金融界的地位堪稱龍頭,在金融史的發展上有無與倫比的地位。

摩根家族在19世紀晚期由J.P.摩根開始累積財富,當時歐洲大陸的普法戰爭,法國由於戰事需要大量的經費,開始向美國借錢。JP摩根貸款一千萬英鎊給法國,並且在戰後援助法國的重建獲得大量的財富。
靠著精準的眼光大發戰爭財,並且在財富累積之後投入工商業,買下「愛迪生通用電氣」與「休斯頓電器」,成立「美國通用電器」(GE)。投資成立「聯邦鋼鐵公司」後,透過購併的方式成立大型的「美國鋼鐵公司」。

出生於康乃狄克的JP摩根,父親本來就是銀行家,先後在瑞士與德國學習,回到美國之後跟隨父親進入銀行業,JP摩根青出於藍而更勝於藍,在19世紀末已經主宰世界上最有實力的銀行公司,在華爾街呼風喚雨。

看過JP摩根相片的人應該都會注意到他那炯炯有神的眼睛和酒糟鼻,由於其貌不揚,不喜歡拍照,曾經拿拐杖毆打拍照的記者。
本來1912年應該搭上鐵達尼號的JP摩根,最後取消了行程,選擇在法國度假,也因此逃過了一劫。隔年在義大利羅馬度假的JP摩根死於酒店之中,當時華爾街還降半旗,股票交易市場為了他關閉了兩個小時。

作為一個銀行家,摩根也相當關注慈善事業和文化事業。捐助大筆金錢給美國自然史博物館、大都會博物館和哈佛大學,他在生前收集大量的藝術品、書籍和寶石,大部分都放在曼哈頓中城麥迪遜大道的建築之中。JP 摩根的兒子傑克‧摩根在1924年捐出這棟建築,作為公共的圖書館和博物館。

JP摩根來往大西洋兩岸,在經營商業之餘,對於稀有書籍、素描和作家手稿都很有興趣。由於歐洲大陸陷入世界大戰的陰影之中,古物與寶藏大量流出歐陸,JP摩根的收藏品之中較為珍貴的有《古登堡聖經》(Gutenberg)、中世紀的手抄本裝飾書、林布蘭的素描、莫札特的樂譜手稿、狄更斯小說的原稿……等。
本來摩根將大量的藝術品放在倫敦和紐約麥迪遜大道的宅邸之中,由於收集的太多,所以後來擺不下,以至於他在1906年邀請當時最著名的McKim, Mead & White建築師事務所在他文藝復興式的紅磚建築旁加蓋一棟圖書館和收藏藝術品的空間。

摩根的收藏空間以Beaux-Arts的建築風格,內部採用白色的大理石,外觀則是浮雕和成排的列柱,以古典的風格象徵摩根的財富與地位,裡面陳列了摩根的收藏還有他的藏書,並且設計了他的閱覽室。JP摩根晚年離開華爾街的辦公室,主要在這間辦公室當中度過餘生。

摩根圖書館隨著時代的演進,設計了藝廊、露天庭院、辦公室和儲藏室,1991年,建築師VoorsangerMills在建築旁設計了一個玻璃走廊,將他與麥迪遜大道的紅磚樓房連接,並在露天庭院之中設計座椅和種植樹木,提供參觀者休息的場所。
超過35萬件藏品的摩根圖書館與博物館,吸引越來越的參觀民眾,從90年代末期,開始思考新世紀博物館的方向。在2000年由義大利知名建築師倫佐‧皮亞諾操刀,改建摩根圖書館。

皮亞諾早年最有名的作品就是巴黎的龐畢度現代藝術中心,之後主要設計大型的公共建築和展覽館,像是大阪的關西國際機場、柏林的波次坦廣場。同時他也關心古城的保存和建築的改造,像是對義大利熱那亞古城的遺產保護。

在紐約的建築不像大型的公共建築可以有大量的空間可以揮灑,相反地,如何在有限的面積之中創造出更多的空間則是建築師所必須思考的問題。
皮亞諾在紐約的作品包括惠特尼博物館、紐約時報大樓和哥倫比亞大學的擴建計畫,他知道如何在地小人稠的紐約增加空間,並且知道如何不破壞原有的建築,加入新的元素,與原來的建築和結構相得益彰。

相較於皮亞諾在三十多年前所建的龐畢度現代藝術中心,以外露的鋼骨結構和管線展現出某種後現代的特質。在紐約的摩根圖書館則呈現出不一樣的風貌,雖然仍然對於工業的材質情有獨衷,卻是採用鋼鐵和玻璃,引進自然的光線,並且將原有的建築加以整合,讓光線進入舊有的空間之中,照亮了將近百年的建築。

摩根圖書館之中最令我驚豔的就是他的藏書室。去年在東京的東洋文庫,得以接觸到一些中國的宋版古書,相較於中國古書延續毛筆書寫的習慣,採用柔軟的紙張、水性的墨料加以印刷書籍;西洋古書使用油性的墨料和堅韌的紙張,接續鵝毛筆書寫的傳統印刷。
由於傳統的不同,西方為了將堅硬的紙張裝訂,以穿洞、皮革、金屬、釘子等工藝的手段製作書籍,中文所謂的「精裝書」(hardcover),其實是西方的傳統。摩根圖書館之中很多珍貴的書籍往往都以皮革裝訂,附加寶石和貴金屬加以打造,使得書籍不只因為其中的知識而珍貴,書籍本身就價值連城。

以往中國明清的「藏書家」往往缺乏和大眾分享書籍的慷慨,重點在「藏」諸名山、「藏」於金匱石室之中,把書籍當作是別人覬覦的寶藏,害怕和別人分享。

然而,西方很多公眾或是私人圖書館,都是由富豪所捐贈。我不知道摩根本人是否喜歡讀書,但至少他喜歡收藏書。不管是出於炫耀或是分享的心態,很多書籍至少因此而保存、知識因此而流傳。




2011年8月8日 星期一

〈打開我的圖書館〉



〈打開我的圖書館〉是班雅明著名的文章,是所有書蟲奉為圭臬的作品,這篇文章是所有愛書、藏書之人的辯護之詞,喜歡買書的人不免都會遭遇到一個千篇一律的問題:「那麼這些書你都讀過嗎,先生?」班雅明彗黠的回答這個問題「不到十分之一。我想你不會每天都用你的高級瓷器吃飯吧?」

離開台北的家出國之前,我將一箱一箱的書打包,帶到中壢,暫存在堆放雜物的貨櫃中,這次老爸為基金會起造新房子,我有了一間圖書室作為安放部分書籍的容身之處。媽媽幫我找到了專做松木傢俱的材料行,訂製了四個高達220公分高、寬100公分的書櫃,加上五個120公分高、100公分寬的小書櫃,放在7坪大的房間中,中間放置一個桌子,一個小型圖書室的硬體雛型就具備了。軟體的部分則是我那些當初打包的書,將近五十個水果箱,扣除掉放在家中和蒙特婁宿舍的書,裡面大部分都是我比較少用到的書,這些書大部分是大學和研究所時所買。



整理幾十箱自己所購買的書,就如同班雅明所言:「一旦你走向堆成山的箱簍,從中發掘書籍,讓它們重見天日,或者說不眠於夜色,有多少記憶蜂擁而至。能最清楚地顯示打開藏書之魅力的,莫過於要中斷這活動真是難上加難。我從中午開始,直到半夜才收拾到最後幾箱。」我總共花了五天的時間,雖然沒有整理到半夜,但從下午一、二點到晚上八、九點,開箱、分類,有時看到一些久未翻閱的書,不禁又讀了起來;有時看到素未謀面的書,還懷疑它的身家來歷。一本書,代表著一個悠閒的午後或是一個愜意的夜晚,口袋裡有些閒錢,走向書店,翻翻找找,看到一個中意的標題或是其中幾頁精彩的篇章,決定帶回家投注時間將其中的內容轉化成自身的一部分。

或許書真的太多了,有一陣子我也克制自己的慾望,除非閱讀了完後,才買進新的書籍,但買書、藏書似乎就像喜歡衣服的人永遠覺得衣櫃裡少了一件,嗜書的人也總覺得書櫃當中缺了一本。

在這個充斥著越來越多不同的媒體、影音資訊的年代,讀書的時間相對減少,文字似乎在日常生活中的重要性日漸減少,在密蘇里州的一個以舊書店維生的老闆Tom Wayne,為了降低庫存,打算捐出兩萬本書給當地的圖書館,令人意外的是,似乎沒有人需要,他一氣之下,為了表達大家對於文字與書籍漠視的抗議,開始燃起熊熊大火以處理這些書,除了引來群眾的圍觀還遭到警察的取締。



有趣的是,在閱讀時間減少的年代,出版量卻大量增加,當代的出版量就如同目前的消費社會一樣,供給量大過需求量,Gabriel Zaid有一本書的標題《如此多的書:一個什麼都多的年代裡的閱讀與出版》(So Many Books: Reading and Publishing in an Age of Abundance), Zaid 說道「出版費用降低促使更多人公開發表他們自己的心得。」當今的世界似乎是:「誰都可以在沙漠中講得起道。」

Zaid 對於書太多的現象並不擔心,但他並不認為每個人都應該投筆當作家:「關於那些想當作家的人,紀德說過,『別來了,別來了』(Découragez! Découragez!)。那意思是說真正的作家是擋不住的,而其他的則正好省下白費工的時間。」在眾聲喧嘩的年代,要聽得到音樂似乎更加的困難,如何選擇屬於自己的書,建造一個自己風格的圖書館,如同Zaid所言,閱讀的重點不在數目多寡,而在對於人生的啟示和閱讀後的感受。他用了一個很美的比喻:「街坊、雲彩、他人的存在,對自己是否具有意義,而自己的生存是否因而多了份具體的動力。」

整理書時,我注意到幾本談「書」、說閱讀的書,頓時不知道該把《查令十路84號》歸於何類,於是索性把所有關於「書」的書歸於一類,這一類包含Alberto Manguel的《閱讀地圖:一部人類閱讀的歷史》、《藏書考:圖書館的誕生與沿革》、《記憶之術》、《查令十路84號》,傅月庵的《蠹魚頭的舊書店地圖》,學術類的包括錢存訓的《書於竹帛》和一些明清出版文化的相關研究。



在這一類中,我武斷的將《博爾赫斯全集》和《書鏡中人—波赫士的文學人生》也置於這一類之中,喜愛波赫士的人,應該覺得這樣的分類範疇是完全恰當的吧!在他幾近全盲時,他擔任布宜諾斯愛利斯國家圖書館的館長,波赫士的小說〈巴別塔圖書館〉有個充滿魔幻寫實的比喻:

宇宙(別人稱之為圖書館)由許多六角形的迴廊組成,數目不能確定,也許是無限的,中間有巨大的通風井,迴廊的護欄很矮。從任何一個六角形都可以看到上層和下層,沒有盡頭,迴廊的格局一成不變。除了兩個邊之外,六角形的四邊各有五個長書架,一共二十個,書架的高度和樓高相等,稍稍高出一般圖書館員的身長。沒有放書架的一邊是一個小門廳,通向另一個一模一樣的六角形。門廳左右有兩個小間。一個供人站著睡覺,另一個供人大小便。邊上的螺旋形樓梯上窮碧落,下通無底深淵。門廳裡有一面鏡子,忠實地複製表象。人們往往根據那面鏡子推測圖書館並不是無限的;(果真如此的話,虛幻的複製又有什麼意義呢?)我卻幻想,那些磨光的表面是無限的表示和承諾……光線來自幾個名叫燈盞的球形果實。每一個六角形迴廊裡橫向安置了兩盞。發出的光線很暗,但不間斷。



在這篇小說的結尾,當小說中的圖書館員疲憊的走過無止盡的長廊,瞭解到這座圖書館只是另一個圖書館範疇的一部分,知道了這一個存在的事實,他說:「被這個美好的希望所鼓舞。」在一個我的空間當中、一個人為的宇宙當中,範疇只存乎一心,某一本書的價值與歸屬,都在圖書館的擁有者,他是孤獨如波赫士小說當中的館員,同時也是充滿希望的在無邊無盡的世界中解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