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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3月21日 星期五

與時代「共生」:代謝派與黑川紀章的國立新美術館


代謝派

「什麼是設計?」

當世界設計會議(World Design Conference 1960)1960年五月於東京召開,不少的工業設計者和建築師齊聚東京,討論「二十世紀的整體映像」(Total Image for the 20th Century)。


在準備大會主題的內容時,一群年輕的建築師在有樂町的旅館「柳月」每晚聚會,經過一段日子的討論,以「人」、「自然」、「社會」三個概念的「三角構造論」作為建築與社會、建築與環境之間的連結。

這群設計師引領了日本戰後的建築界,東京大學教授丹下健三和他的年輕弟子們,包括:菊竹清訓、槙文彥、大高正人和黑川紀章,他們青出於藍,成為日本建築史上舉足輕重的「代謝派」(Metabolism)。

「代謝派」企圖從日式的建築想法中推演出一個普世的概念,為未來社會提出願景。他們的想法多少受到當時科技高速進步的影響,認為人類社會是從看不見的原子到無窮盡宇宙發展過程之中的小階段,必須以正面的態度面對不斷變遷的社會,一代一代的延伸與成長就是「新陳代謝」。

「新陳代謝」是面對時代變遷的正面態度,當人類的需求變化,「都市與建築,將不斷地因技術進步而演化、發展更新以及『新陳代謝』」。建築要隨著時代的演化更新居住的單元和方式,而都市景觀、都市的基礎設施也必須隨著社會與經濟情況的不同提供人類的需求,這是日本戰後最重要建築運動「代謝派」的由來,在建築史上,代謝派在當時也是唯一一個非歐美地區所發起的建築運動,一個對於建築與設計不一樣的聲音。

「代謝派」是一種建築的思想,更是對於人類發展方向的一種宣言,日本的建築師除了蓋起一棟一棟的房子外,尚對人類的生活空間、整體的都市景觀與環境的關係提出看法。這些想法,對於台灣和中國的建築師們或許太過奢求了,文化的高下立判。
1970年的日本大阪萬國博覽會,成為代謝派建築師們大展身手的場所,由丹下健三所設計的廣場,在廣場中央是藝術家岡本太郎所設計的太陽之塔(天照大神的化身),內部的空間設計由川添登所設計,呈現了生命演化的主題,與代謝派的想法相互應,由黑川紀章所設計的膠囊型未來住宅垂吊於廣場中央。

黑川紀章後來於東京所設計的中銀膠囊大樓(Tokyo Nakgin Capsule Tower)就是根據萬國博覽會的想法加以設計,七○年代的日本和歐美都因為都市化的因素,建築和空間的設計者普遍關心人與機械、科技文明之間的關係,而建築在其中可以扮演甚麼位置呢?
黑川紀章的「代謝論」所表現的就是個體和社群之間的一種空間概念,中銀膠囊大樓由140個類似膠囊的艙體所構成,彼此之間並不對稱,也沒有相互對應的關係。

每一個膠囊的居住空間很小,其中有床、廚房和衛浴設備,滿足住戶生活的最低需求,黑川紀章認為每一個膠囊都保障了一定的生活空間,並且可以使個人的精神和心理維持一定的健康,同時也可以維持社會的秩序,使社會的個體之間都可以「共生」(symbiosis)。

共生的思想,是將本質上不同的思想加以調和、妥協、共存、混合、折衷。

黑川紀章後來針對「新陳代謝」的想法深入地思考,更進一步的發展出其建築哲學,他於1987 年出版了《共生的思想》一書,其後在這本書的基礎上修訂成《新,共生的思想》重新發行,並譯為英文,在世界的建築界引起相當大的迴響。
要看黑川紀章的建築之前,需要對其想法有所理解,他認為:「建築重要的並非在建築物本身,而是在於其思想。」本來想讀哲學的他,對於建築背後的思想相當重視,故看他的建築不只是建築本身而已,而是從空間理解人與建築、景觀與社會之間的辯證。

黑川紀章在將近五十年的從業生涯之中,所完成的著名作品相當多,像是知名的廣島現代美術館、中銀膠囊大樓、國立民族學博物館、國立新美術館,除了日本以外,在全世界40個國家都可以看到他的作品,像是荷蘭阿姆斯特丹的梵谷美術館新館、吉隆坡新國際機場、中國南京藝蘭齋美術館、哈薩克首都的都市規劃等。

國立新美術館

2007年開幕的國立新美術館,位於東京的六本木,是黑川紀章在世時所完成的最後一件名作。

新美術館究竟「新」在何處?

從英文名字就知道其定位所在,本來稱為National Gallery,現在則稱為Tha National Art Center,強調美術館的「展示空間」,而非典藏的角色,這是一座沒有收藏的美術館、一座全國最大的美術展示空間,提供藝術單位的公開展示。

為什麼由黑川紀章蓋這棟建築呢?如果不說,到過國立新美術館的觀眾們,可能不知道這座建築是透過舊建築加以改造,還會以為這棟建築是全新的作品。實際上,國立新美術館的前身是1928年舊陸軍步兵第三聯隊兵舍,改造舊的軍營,覆蓋原有的建築,換上全新的外觀。
建築的外觀呈現彎曲的造型,以金屬框架支撐玻璃,兩者都是堅硬的材質,然而,建築本身卻呈現連續性的拋物曲線,宛若一層一層的波浪般柔軟,使人容易親近。

進入建築之後,在巨大的玻璃帷幕中,正面無柱的空間使得內、外視覺的差異消失,外面廣大的青山公園,將綠地與建築融合於在一起,而室內兩柱高達三層樓的倒圓錐體則是餐飲空間。
一般玻璃帷幕的大樓,進入室內往往覺得壯觀、僵硬而且冰冷,但是由於波浪狀的外觀、室內不同高度的圓錐體,再加上室內的牆面由一整排暖色系的木條所覆蓋,使得整個空間活潑且溫暖。
   
我們在2013年的12月造訪這個獲得不少國際建築獎項的傑作,除了欣賞建築本身之外,還在博物館內享用美食,博物館內的兩個倒圓錐體,一個為餐廳,一個則為咖啡廳。餐廳由法國米其林三星主廚保羅‧波寇茲(Paul Bocuse)負責,咖啡廳則是時尚雜誌Vogue所營運。
餐廳和咖啡廳都不受開館時間的影響,在美術館閉館之後仍然持續營業,白天可以在此欣賞戶外廣大的綠地;晚上則可以欣賞六本木的夜景,並且享用美食。當初的用意或許在活化這個場地,不想參觀美術展覽的人也可以在此欣賞黑川紀章的建築、享用法式美食,這兩項等同於當代藝術的作品。

當我們在冬日的午間吃完法式料理後,陽光灑入室內,透過玻璃帷幕和金屬框架,效果有如水平的百葉窗,既有遮陽的效果,又不阻擋視線,而且使得冬日的下午也變得溫暖,在窗邊的桌椅上,不少人靜靜地看著窗外,平靜、柔和且舒服地在此待上一整天。
符合時代的需求,與時俱進,或許就是建築必須與時代、社會的需求相連結的「共生」。

在國立新美術館開幕的同一年,黑川紀章也離開了人世,留下這件作品,他的人生相當精彩,除了在世間留下相當多的作品之外,人生觀也相當積極,晚年投入政界,成立「共生新黨」,參與東京市長的選舉。

雖然黑川紀章沒有勝選,無法以他的想法實踐自己的建築哲學、改造東京的未來,但他一輩子都是實踐的哲學家,用思想、建築改變人類生活的空間、城市與社會。

據說黑川紀章辦公室的牆上掛著一對武士刀,相當地顯眼,或許這就是他的哲學吧!




2012年12月25日 星期二

洛克斐勒中心(Rockefeller Center)

經濟不景氣的時代,民眾對於未來的信心降低,似乎沒甚麼好事發生在這個時代。然而,每年的聖誕節,洛克斐勒中心的巨型聖誕樹豎立起來,當夜晚來臨,萬千裝飾的燈泡亮起,燃起新的希望。

紐約中城的洛克斐勒中心,就是經濟不景氣時代的產物,佔地龐大的人造城鎮於1928年開始計劃,不久就遇到了大蕭條,成千上萬的人沒了工作。洛克斐勒家族仍持續的照著計畫進行,沒有急就章的完成整個計劃,或是中止建設。相反的,他們仍以樂觀的信心面對整體的經濟,花了將近十年的時間完成洛克斐勒中心。度過了大蕭條的時代,同時也在大蕭條的時代提供數萬個工作機會以振興經濟。
怎樣形容洛克斐勒中心的龐大呢?佔地22英畝的土地上,19棟的建築圍繞起來的區域,堪稱是20世紀最龐大的造鎮計畫之一。整體的建築設計從第五大道開始,地面漸漸上升到第六大道邊的奇異大樓總部,在49到52街的大樓群之下,充滿了交錯的走道,來來往往於其間的上班族、消費者和觀光客每天超過25萬人,說是一座自給自足的小城市並不為過。

洛克斐勒家族不僅在大蕭條的時代提供大量的工作機會,整體的建築群和公共空間的風格、設計都是建築史上的典範。在1988年,也就是洛克斐勒中心完成後的58年,成為國家的歷史性地標(National Historic Landmark),一個仍然是活的、使用中的、且生機蓬勃的地標。
中心的整體建造風格受到十九世紀歐洲Beaux-Arts風格的影響,氣勢雄偉的廣場、狹長的遠景和對稱的中軸線,規畫整齊的建築群中包含廣大的公共空間、噴泉和花園,裝飾風格高貴且沉穩,和洛克斐克家族對於理想文明的看法相同,讚美人類的科技文明,並且以相關的美學手法加以裝飾。

當1930年代,所有的家庭都接上電了之後,在科技和工業文明上都往新的時代邁進,美國現代主義(American Modernism)同時也影響到了當時的藝術、文學、電影和美學風格。洛克斐勒中心的建築成為當時的領導者,尤其是在1270 Avenue of the Americas上的Radio City Music Hall。Radio City的表演廳目前還是紐約數一數二的表演場所。
1933年5月洛克斐勒中心的四棟大樓開始營運,包括在30 Rockefeller Plaza的七十層大樓,一開始設整個洛克斐勒中心設計時,所謂的「30 Rock」就被認為是整個中心的「Building No. 1」,處於中軸線的中心,第五大道上清楚看到的摩天大樓,由一條長長的走道聯接。

不管是大樓內部或是外部,建築師Raymond Hood採用現代主義的概念,裝飾則由不同的畫家、雕刻家一起合作以完成整體風格一致的空間。

洛克斐勒中心的76層摩天大樓,奇異電器的總部,大門由Lee Lawrie建築調刻師所設計,他在當時已經相當有名氣,而洛克斐勒中心的設計使他爬上事業的頂峰,在大門口的這件作品是將不同媒介的作品加以結合,克服技術性的難度以達到美學上的高度。
雕塑本來的名字為「智慧—從天而降的聲音」(Wisdom--a Voice from the Clouds),後來僅存「智慧與知識」,一個含有複雜寓意的故事,由多層次的裝飾系統和雕刻表現出來。畫面最上方的是蓄著鬍子的智慧之神,望著門口以及整個洛克斐勒中心的中軸線,他以一手推開無知之雲,另一手釋放出強大的力量,宛如電流般的光芒畫破雲層及整個畫面,兩道光芒所打開的是一塊石碑,上面刻著:「智慧和知識當成為時代的穩定基石。」(Wisdom and Knowledge Shall be the Stability of the Times)。

智慧控制人類所有的活動,Lawrie創造了這個巨大的人物,透過一整塊的花岡岩以完整的呈現其紀念性,將近四十英呎的高度使人仰視、敬畏。

從大門有進去之後,大廳的壁畫更是驚人,這幅「美國的進步」(American Progress),由西班牙教堂雕刻家Jose Maria Sert所完成。來美國之前,最有名氣的創作是西班牙的Cathedral of Vic,為教堂的壁畫。洛克斐勒中心作為美國式的教堂,在資本主義的中心紐約,的確當之無愧。
「美國的進步」散發出一股宗教式的能量,在長41英呎、高16英呎的畫作中,是一幅寓言式的複雜場景,表現出美國如何形成的歷史。進入大門之後,接待櫃台後方的就是大型壁畫,畫面中間的人物為Sert所選出最能代表三百年來美國歷史的重要人物:林肯和艾默生。

林肯代表著以行動創造出統一的國家,一個不同種族共榮的過度;而艾默生則是代表著智慧,透過智慧和行動,共同打造出美國的文明。艾默生將其手中的棒子交給無名英雄,畫面左右兩邊的則是千千萬萬的無名英雄,勤奮的工作,而背景則是正在修建的洛克斐勒中心。

抬頭向上望,更為動人心弦的畫面映入眼簾,巨人扛著秤,兩隻充滿肌肉的腿橫跨在柱子上,堅毅的神情,嚴肅、認真卻不痛苦。天花板上的壁畫主題為時間(Time),呈現過去、現在與未來,巨人兩旁也站著兩個巨人,手持著沙漏,代表著過去與未來,由扛著秤的巨人撐起過去與開創未來,現在的努力可以開創光明的未來。而巨人頭上有數架飛機在天空盤旋,一種對於人類科技勝利的自信,以科技將人類的時間串連起來。
這學期趁著數度與老師在哥倫比亞大學會談的機會,也在紐約的不同地方遊覽、享用美食和感受這個城市。洛克斐勒中心的青銅鎏金、雪花石膏的牆面,加上不同的雕塑品和壁畫,使得它不只具有商業活動中心的功能,也是一個活生生的博物館,他展示了美國科技與商業文明的品味和美學。如果要問我甚麼地方最能體會紐約的商業脈動、城市文明與藝術,那應該就是洛克斐勒中心。

當聖誕樹立起,走過大蕭條時代的洛克斐勒中心,應該能讓我們相信有一個更好的明年!

2012年11月20日 星期二

The High Line, NYC


或許人們在都市之中很難感受到歷史,尤其身處在潮流最前端的紐約,但其實仔細一看,城市之中的每個角落都顯露出不同時代的痕跡。有時,最時尚的地方往往都是透過歷史的再包裝,重新塑造一個場所,將原有的空間轉換成符合當下文化與社會的期待。 

2009年開放的紐約High Line就是這樣的地方,啟用不久之後就成為觀光客的熱門景點,在全球城市關注都市更新與改造議題的當下,提供了一個成功的例子。在紐約下西城,鄰近哈德遜河的街區,從這裡可以看到對岸的紐澤西。一次世界大戰之後,美國經濟快速成長,進出紐約的貨運也大幅度的擴張,下西城主要作為由紐澤西進入紐約貨運的集散場所,在鐵道周邊發展起來的是肉品加工市場。
 30年代所發展的貨運鐵路,由於考慮到在城市之中所造成的交通不便和危險性,整條貨運鐵路採用高架的方式,從西34街到Gansevoort街,超過兩公里的鐵路主要是運送貨物到倉庫,這條鐵路特別的地方在於興建時將火車的月台設在路線上的倉庫和工廠之中,運送的物資直接進入工廠二次加工。當時這條鐵路稱做「紐約的生命線」(Lifeline of New York)。

1980年代之後,當支持原有經濟型態的商業模式不再,鐵道不再是貨運業的主流,附近的肉品加工廠也一間一間的關閉,下西城成為都市治安的死角,邊緣人聚集的區域。
 高架的鐵道和成排的倉庫是否只能夠拆除?或許一般的思考模式是將原有的建築拆掉、淨空之後,再交由地產公司蓋起一棟一棟的大樓,然後成為房地產的新標地,炒高附近的房價。

然而,也可以透過都市更新,將都市的邊緣改造,重新塑造都市的空間,改善居民與環境之間的關係,使得城市變得更加宜居。都市更新的過程,不同的人有著不同的利益關係,建商努力搶地、攏絡政客,以獲取最大的利益;附近的居民知道都市更新將會扭轉下西區的不好印象,也努力在這個過程之中爭取自身最大的權益。

原本是為了工業與民生用途的鐵路,過了70年之後反而存在一些懷舊的感覺,工業廢棄場所在後工業時代展現出一些美學和環境上的存在價值,一種人對物質破敗的感傷。在荒廢了19年之後,高架鐵路上的荒煙漫草並沒有引發紐約居民將這段高架鐵路拆除的呼籲,反而成立了一個高線之友(Friends of High Line)的團體,透過保存這段鐵路,開放公共空間,期望將這條鐵路的路權還給公眾,提供公共的休閒空間。
 具體的計畫由居住在附近的Robert Hammond和Joshua David的年輕藝術家發起,將這條鐵路成為空中的花園,一條綠色帶狀的空中公園,兩者都不是都市設計的專家,但憑藉著對於紐約的熱愛,將理想中的城市付諸實踐。

付諸實踐的過程並不容易,除了資金的募集外,還要和政府單位打交道,地主也希望透過鐵路的拆除,構建更高的大樓發財。地主當初的想法被沿線的居民Peter Obletz打破,他是一個鐵道迷,在公聽會上力陳保存鐵道的想法,希望鐵道能夠維持原狀。在高線之友的努力之下,紐約市議會通過了這條鐵路再利用的條例,允許民間機構可以使用公共鐵路的路權。
 高線之友的想法主要是保留原有的鐵路景觀,並且透過網路,將概念與全世界分享,同時號召有興趣的網友及紐約的民眾,由下而上,提供這個都市改造的新想法與點子。競圖的過程有來自全世界36個國家共720個團隊的參與,最後由James Corner Field Operation和Diller Scofidio+Renfro,兩組景觀建築師獲得。

高架起來的公園要種植甚麼植物呢?高線公園不像郝龍斌的花博,撒大錢種了一些不是台北生長的花卉與植物,在這裡的所有的植物都是在紐約當地生長。為了使這些植物適合在空中成長,在人行的步道表面之下,提供給植物生長的排水、溫度調節系統,和賦予花草養份與鳥類、昆蟲等生息的功能。
 地面上的公園或許沒甚麼特別,紐約的中央公園和大大小小的城市綠地都充斥在居民的生活之中,但是空中的公園,可以同時享受到公園的綠地,也可以在空中看著車水馬龍的城市,往西邊望去,還可以看到哈德遜河,這樣的美景可能就只有高線公園才有。

不同的夢想家共同成就了紐約的高線公園,以廢棄高架鐵道所完成的一條空中花園步道。在初秋的黃昏,微涼的風吹來,我們從Chelsea Market旁邊走上去,感受在城市之中難得的輕鬆。

2012年11月16日 星期五

Chelsea Market

在台灣的廣告中,建商透過一個一個新的建案期許一個未來式的住宅,其中包含著智慧型的雲端控制系統,各式各樣的電子監控系統,住宅的目的就是與其他人隔開,區別出自己的空間。

圈地、買地、炒高房價,在商言商,著眼於利潤與成本,文化和建築的保存在台灣建築商人的眼中似乎並不存在。商人賺取利潤,是天經地義的事,但能夠期待一些有文化眼光的商人嗎?他們不只賺取利潤,也能夠在都市的改造過程之中,透過他們的財力,改造一棟建築,轉變一個街區的形象。

建商Irwin Cohen在將近二十年前買下了現在位於紐約下西城第九和第十大道之間的雀兒喜市場(Chelsea Market)。這棟建築完成於1890年,到二十世紀中期都是知名餅乾Nabisco的工廠,在1912年,這間工廠製造出了第一個Oreo餅乾。

下西城本來是紐約的生命線與製造中心,這裡聚集了相當多的工廠,紐約所消費的飲食和日常用品以往都在這裡生產。當1980年代之後,大量的製造業遠離美國本土,下西城的工廠也日漸蕭條,以往的製造中心成了治安的死角、城市的毒瘤。

在1990年代初期,當部分的藝術家無法在租金與房價日益高漲的Soho生存時,往北移到雀爾喜,此地成為藝術家和當代藝術的聚集中心。但在雀兒喜西邊,靠近河邊的大量倉庫、廠房和舊的貨運鐵路(後來成為The High Line),大家仍然不知道如何改造,以符合新的城市概念。

Irwin Cohen以其特有的美學經營概念,針對舊有的餅乾工廠進行新時代的包裝,將其改建為市場,販買各式各樣的食物,他的概念在於:「我希望整個設計案,就如同挖掘礦坑基地般,與其將歷史的破舊陳封,我們要凸顯它,並呈現一個工業時期的考古精神。」 在裝潢的設計上,呈現了舊日市場的氛圍,斑駁的磚牆、外露的水管、不平整的水泥路面和天窗上灑落下的陽光,將一些舊有的原素透過燈光和設計,使得一種後工業的新潮氛圍被凸顯出來。
 除了建築上的特色之外,市場之中有生鮮蔬果超市、烘培坊、魚販、肉店、乳酪……等,生活上所需的一應俱全。不過,在雀兒喜市場之中的小販,不是連鎖式的經營,和紐約現在大家所逛的市場如Trader Joe或是Wholefood不同,每一間都是家庭式的經營,一種前工業式的懷舊情調。

Irwin Cohen指出,這裡是曼哈頓的最西邊,過去一點就是哈德遜河了!沒有甚麼人會來這裡購物,除非有特殊的理由,衷情於某一家店的特殊味道,才會特地到這裡來。如果你要Ruthie's Cheesecake的蛋糕,只能到這裡來;或是想吃Amy's Bread剛出爐的麵包,那種味道僅此一家,只能來這裡,別無他法。
 Amy’s bread在市場當中以大塊的透明玻璃窗裝飾,製作過程可以清楚的見到,身材壯碩的麵包師傅將一大團的麵粉反複揉捏,使麵包的嚼勁更加柔韌。送入烤箱之後,不久滿室麵包香味。各式各樣的麵包,甜的鹹的,有的時候我早晨飢腸轆轆的走進這哩,買塊麵包,配著咖啡,坐在寬敞的木質走廊上,靜靜的享用早餐,準備一天的開始。

在生鮮蔬果之外,也有不同的餐館,市場之中的The Lobster Place,販賣緬因州來的龍蝦,店主就地取材,販賣壽司、龍蝦卷,使饕客們立刻就可以嚐到新鮮魚貨。
雀爾喜市場每到午休、下班或是周末,往往人潮洶湧,充滿了舊日市集熱鬧的氣氛,但衛生環境十分的良好,沒有傳統市場的魚腥味、潮濕的地板和發霉的牆壁,人和人在這裡接觸、交流和飲食,體驗城市的美好。

除了市場本身的設計、經營良好外,雀爾喜市場也帶動了整個街區的改變。在Irwin Cohen改造這裡之前,這棟大樓的地下室曾經有三起謀殺案,也被幾家妓院所控制,「正常」的人不大可能進來。Irwin Cohen想把這裡改造成連八歲小孩進來,父母也會感覺放心的地方。
不到幾年的時間,一個投資者,結合開發公司,改造了一個街區,由廢棄的高架鐵路所改建而成的高線公園(The High Line),需要使用到Irwin Cohen的土地,Cohen不斤斤計較於蠅頭小利,他認為如果捐出了部分的土地,可以使High Line帶來更多的人潮,將會使市場更加賺錢,也會使得整體的街區更加繁榮。

對於都市更新,有些政府著眼於大規模的開發計畫,由上而下的引進資金,建商搶地、哄抬地價,蓋成一戶一戶的豪宅,增加貧富差距。然而,紐約市長Bloomberg所組成的市府團隊透過行政的方式贊助雀爾喜的整個街區。在雀爾喜的發展模式中,投資者賺到了錢,整體的住戶也受惠,以一種小規模、有機和共同參與的模式, 形成了一種好的都市更新範例。

2012年10月26日 星期五

名和晃平和琳派--記紐約大都會博物館中的特展: Designing Nature: The Rinpa Aesthetic in Japanese Art

紐約大都會博物館的日本館正在展出琳派的美學,展覽從今年五月到明年一月,名為:Designing Nature: The Rinpa Aesthetic in Japanese Art。所謂的琳派即是在日本原有的繪畫傳統中,加入更多的裝飾性元素,明亮的色彩運用,以金色和銀色豐富畫面的構圖,使得整體的感覺相當豐富飽滿。
在十六世紀末,由俵屋宗達創立,至尾形光琳(1658-1716)時發展,因而有琳派的稱呼,尾形光琳的畫作在自然景物的描繪上,抓住一些元素,並且將以簡化,使用帶有金屬和礦物的顏料,並且將書法的筆法融合至繪畫之中,整體的感覺呈現出靈氣、寫意的感覺。

一進入展場,一頭透明的麋鹿,週圍陳列著日式的屏風,但是這頭鹿沒有任何的顏色,沒有皮毛,彷彿空氣一般,靈氣逼人。說牠是鹿或許是根據牠的形狀,以閃閃發光的水晶裝飾而成,燈光下水晶閃爍的發出光澤。
這頭鹿帶著神性,展現出一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氣質,華麗且優雅的身形,抓住觀者的視覺,屏氣凝神的注視,深怕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靈獸,下一秒就消散的無影無縱。

神獸的作者並不是琳派的藝術家,而是日本當代前衛的藝術家名和晃平,或許策展的人覺得牠與琳派的美學相近,透過名和晃平的雕塑,一瞬間的吸引觀者的注意力,再欣賞琳派對於自然的體會與意境。

名和晃平的作品以玻璃珠的映照散發出清泉般的光芒,他將一頭鹿透過玻璃珠化作一個一個的小單元—像素(pixel),這是名和晃平創造出來的名詞,即Pixel加上Cell,將視覺的影像細胞化。
一個一個的球體在鹿的身上似乎綿延不斷,將視覺上「內部」與「外部」的觀念抹煞,所以只能說這個雕塑具有鹿的「形象」,而不是模仿於真實的鹿,是一種視覺經驗的轉化。

從這一點來說,琳派對於自然的描寫和名和晃平的作品是相似的,對於自然的描寫,不是單純的寫實,而是一種印象、意境的反思,難怪有些琳派作家的畫作傳到歐洲後,影響了印象派的畫家。

在這次的展覽中,展品大部分是大都會美術館之中的藏品,其餘的則是在美國東岸的一些私人收藏。大都會美術館之中最令人驚艷的即是鈴木其一的作品Morning Glory (朝顔図屏風),在這幅畫作之中,鈴木其一靈活的運用藍色與綠色的顏料以表現花朵綻放的姿態。畫面中的花朵並非直挺挺的站立著,而是在屏風所形塑的空間之中捲曲,在金色的背景之下,同時呈現了裝飾性與美學上的特質。
在展場之中,還建造了一個和室以陳列屏風,主要的目地在告訴觀者屏風本來不是陳列在冷冰冰的玻璃之後,而是一種存在於生活之中的美學。

除了琳派畫作的呈現以外,這次的展覽還有一個專區說明琳派藝術的傳播,所謂的藝術傳播是甚麼呢?這牽涉到我們如何認識藝術,有的時候是參觀博物館,有的時候是翻閱書籍或畫冊,畫冊的形式基本上已經脫離了原來畫作的脈絡,原本的畫作可能是置放於家中的屏風,或是裝飾用的背景。然而,後世的讀者或是習畫的人,很多都是透過畫冊上(現在很多則是透過電腦上抓下來的圖片)的樣子而理解畫,與原來畫的目的和脈絡都已經不相同了。雖然同是琳派的畫作,但觀者在不同的情況下理解一幅畫,對於其視覺和感受都不盡相同,這也是此次大都會博物館展覽的用心之處。

2012年9月24日 星期一

奈良美智「君や僕にちょっと似ている」(a bit like you and me…)

He's a real nowhere man,
Sitting in his Nowhere Land,
Making all his nowhere plans
for nobody.
Doesn't have a point of view,
Knows not where he's going to,
Isn't he a bit like you and me?
Nowhere Man please listen,
You don't know what you're missing,
Nowhere Man, the world is at your command!

簡單的歌詞、簡單的旋律,卻能由簡馭繁,將如此深刻且激勵人心的意涵寫下來,大概也只有The Beatles做得到!藍儂談到關於這首歌的創作過程,在為Rubber Soul這張專輯寫歌,他的大腦陷入了困頓的狀態,五個小時也寫不出一個字,將要放棄時卻靈光一閃,將腦袋中的想法記錄下來。

這首非關男女情愛的歌,說明了人生的狀態,庸碌且沒有想法的大眾,似乎就如同你我一樣,但藍儂的歌詞總是能將溫暖帶給聽眾,Nowhere Man, the world is at your command! 世界就掌握在你的手中!
奈良美智的最新作品於橫濱美術館展出,題名為「君や僕にちょっと似ている」(a bit like you and me…),其靈感來源就是The Beatles的Nowhere Man中的歌詞,從展覽的主題就可以看到奈良美智心境的轉變。

十年前橫濱美術館的奈良美智展,主題為「I DON'T MIND, IF YOU FORGET ME」,這樣主題下的作品,似乎帶點憤怒、不屑與孤獨。在求學的過程之中,他曾被東京武藏野美術大學退學、之後畢業於愛知縣立藝術大學並且留學德國,奈良美智在德國留學時不大與人來往,曾經說過這段期間給他生命中最大的禮物就是毋須與人溝通交流。
其畫筆下經常出現的頭大大的小孩,臉上的眼尾總是上吊、似乎帶點憤怒與不懷好意,畫面的背景總是帶著寂模和疏離的感覺。在畫中,小孩的手裡有時拿著小刀,有時頭上綁著繃帶,甚至有的時候插了根冒著血的釘子,似乎總是處於受傷的狀態。

十年後的橫濱美術館,再度展出的奈良美智則大大的不一樣了。他不像十年前的展覽「I DON'T MIND, IF YOU FORGET ME」,而是追求某種程度上的心靈的交流與溝通 (a bit like you and me...)。如同他在其展覽自敘之中所說:

以前我的作品總是被認為「有點兒像我」,但我經常聽到很多人在觀看我的作品時發出「啊,這是我!」的聲音,我已經開始接受這樣一種現象,即自我投射是一種內省而不僅僅是視覺的或者扁平的。然而,部分的我始終覺得我是賦予我作品生命的父母。如果説我的作品看起來「有點兒像我」又「有點兒像你」的話,那就是「有點兒像你我」,但同時他們每一件又都是它自己,是「為它自己而存在的藝術品」。
奈良美智的心境似乎已經處在哲學的辯證狀態,這樣的表達說明了藝術家、作品與觀眾之間的關係。除了自己的內在世界,他似乎也將心房打開,更溫暖的看待世界,去年的日本大地震之後,出身東北青森的奈良美智感受很深,他想要幫助同樣是東北地區的災民,卻感嘆自己使不上力,唯一能做的事只有透過藝術以撫慰人心。

趁著夏天的尾巴,我們離開了台灣準備回蒙特婁,在我開學前的一星期搭上飛機,東京轉機的時候,拜訪妳住在橫濱的姑姑,她帶著我們一起到橫濱美術館欣賞改變後的奈良美智。
這次的展覽奈良美智在創作上涉及繪畫、素描以及大件的裝置藝術,風格跟以往不一樣,色調也改變了,大眼娃娃不再憤怒,眼神的光芒豐富,眼睛中的世界有著希望,看過之後帶著溫暖的感覺,如同Nowhere Man的歌詞後段一樣:

Nowhere Man, don't worry,
Take your time, don't hurry,
Leave it all till somebody else,
lends you a hand!

2012年9月10日 星期一

東京大倉飯店(ホテルオークラ)

     離開野尻湖ホテル エルボスコ(NOJIRIKO HOTEL EL BOSCO)之後,六天五夜的日本行也進入了最後一天,高原上的信州,為炎熱的夏天帶來了一些涼意,從長野搭新幹線到東京約略一個半小時,八月初的東京雖然酷熱,但乾淨的環境,恰當的空間設計使得猛暑的日子也不會太難過。從山手線的新橋站帶著行李出來之後,搭上計程車前往今晚入住的旅館東京大倉飯店。

大倉飯店、帝國飯店和大谷飯店是東京飯店之中的「御三家」,指的就是最為高級的三家酒店,除了本身的建築、內部裝潢和空間設計外,當然也包含其服務品質。

大倉酒店在歷史上並不如帝國飯店,然而兩者在日本人的心目中,地位不相上下,原因在於帝國飯店的前社長大倉喜七郎在一九六二年東京奧運開幕的前夕,成立了大倉飯店,二次世界大戰之後,美軍為根除戰前的帝國主義,將軍隊的首腦人物,以及支持政府的財閥放逐國外,帝國飯店社長大倉喜七郎也在戰後離開日本。
當日本脫離美國的軍事管制之後,大倉喜七郎得以回到日本國內,對於旅館業的經營仍然無法忘情,想要成立一間與帝國飯店同樣等級的飯店,但在整體的表現上要有日本精神蘊含於其中,大倉喜七郎的民族情緒強烈的表達在旅館的設計與規劃上,Hotel雖然是西方的產物,但內涵則可以很日式。

在大倉飯店建設之初,大倉喜七郎結合當時以谷口吉郎為首的六個日本重要建築家,相較於帝國飯店的歐式風格,大倉飯店想要建立一個帶有日本之「粋」的飯店,「粋」這個字含有對於日式傳統風格之美的追求,從大倉酒店的正門進去就可以感受到濃濃的日本情緒,正館的大廳,挑高三層的天花板,在將近1200平方公尺的空間中更可以感受到氣派,然而,大廳的氣派帶著古典、溫暖和優雅。屋頂上懸吊而下長串燈籠外型的吊燈,在大廳整齊的排列著,吊燈散發出淡黃色的光芒。
站在厚重的絨布地毯上,大廳所感受到的就是日本工藝的成就,前方牆壁的上段是麻葉紋飾的木組格子,下方則是雪見障子,障子即是日式紙門,在燈光的映照下,紙門還透露出竹葉的剪影。另外一面牆則是以黃褐色的多胡石裝飾,這是東宮御所使用的貴重石頭。在大廳之中所使用的桌子漆上的是輪島的本漆,輪島漆是日本工藝之中的極品,塗漆的過程十分繁複,故所呈現的光澤也不同於一般的漆器。在淡黃色的燈下,靜謐的氣氛將館內包覆起來,從開業以來,大廳始終都維持一樣的裝潢,時光在這裡似乎凍結了。
大倉飯店是由多個建築師彼此合作的精品,但不同的建築師之間透過協調,彼此的搭配相當的和諧,大廳Main Lobby所塑造成的端正、穩定、靜謐的溫暖空間,強調水平性特色,在大倉飯店的外觀上也具體的呈現出來,飯店坐落在東京的虎之門,附近聚集了相當多的官廳,美國大使館就是其鄰居,首相官邸、國會議事堂、警視廳也都在附近,過去一點就是皇居,地處京畿重地,故外觀必須與整體的環境相互協調。

大倉飯店開業,約略在東京鐵塔建成,東京奧林匹克運動會舉辦之際,至今已經半個世紀,日本從戰後的經濟榮景到泡沫經濟,大倉飯店在面對不同的局勢,似乎強調的不變的建築和服務品質。大型的國際高級旅館進出東京,日本的旅館業也遭遇挑戰,在東京的旅館業有所謂的「新御三家」,即外資的「フォーシーズンホテル椿山荘」「パークハイアット東京」和「ウェスティンホテル東京」。然而,大倉飯店仍然是中流砥柱,在變化之中保持著原有的「和風」,以館內特有的溫暖空氣和職人手技所呈現的的纖細,在2012年的今日,讓我們還能體會日式Hotel的特有風情。

2012年9月1日 星期六

在松本遇見草間彌生

                                       
在旅館すぎもと享受了滿滿的日式旅館的服務:在此有昭和3年改建的木造結構建築,吃得是旅館主人親自做的手打蕎麥麵、信州的野菜鮮蔬和蘋果牛,旅館之中充滿了手做的民藝品,還泡了泉質溫和的溫泉,這樣充滿日式傳統風格的旅行之中,在信州的夏天,日本阿爾卑斯山腳下的松本,日本地理上最中央的區域,濃濃的小鎮人情味,似乎與前衛藝術搭不上任何關係的地方。


然而,2012的夏天,20世紀,仍然是本世紀非常具代表性的前衛藝術家草間彌生的展覽就在松本市美術館展出。在六○年代的前衛藝術中,草間彌生在紐約的影響力或許更勝安迪‧沃荷,當時她成為前衛藝術的代表性人物,她的創造跨越了不同藝術的媒介和形式,從繪畫、拼貼畫、雕塑、裝置和電影,作品從一個點開始,不停的反覆固定的模式,且一直累積凝固的狀態,沉溺在自己所發現的世界,從其恐懼、緊張的感官反映出的外在,擴及到到心理和性的內在深層意涵。
草間彌生出身於松本,松本這樣一個傳統的信州小城,如何培養出草間彌生這樣的前衛藝術家呢?或許說松本沒有能力培養出前衛的藝術家,但松本這樣的傳統小城卻可以壓抑一個待爆發的靈魂,1929出生的草間彌生,在戰前和戰後令人窒息的美術傳統之中成長,對於女性的壓抑、封閉的社會和陳腐的窠臼,都使她想要逃離。

26歲那年,1950年代,很少日本女人在那時可以出國留學,她計畫前往美國,鼓起勇氣寄了自己的作品,寫信給美國女畫家喬治亞歐姬芙(Georgia O'Keeffe),沒想到歐姬芙回了信,促使她有勇氣前往美國發展,留學的日子相當困苦,在餓肚子的情況下,似乎也讓她精神出了問題,然而,精神的異常使她看見一些宇宙之中的奧秘,努力抓住剎那間的永恆,將所見的世界表現出來,以驚人的毅力從早到晚不斷創作無限擴張的點點之網。
「有一天,我坐在椅子上看著紅色桌布上的紋理、花色,並開始尋找我的周圍是不是還有同樣的紋理,從窗戶、墻壁、天花板到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包括我的身體。在尋找過程中,感覺自己被逐漸侵蝕、隕滅,時間與空間不停地旋轉著,自我變得微不足道。就在那一剎那間,我意識到這並非只是一種幻覺,也是現實生活的一種存在,我被這真實的幻覺給嚇壞了,我對紅色桌布和上面的紋理產生了強烈的恐懼……我奪路而逃,臺階卻在我腳下散落,我從臺階上摔了下來,手和腳踝都跌傷了……」

宇宙的真實和虛幻本來就難以理解,就如同天才和瘋子有時也難以區分,草間彌生的人生就是這樣的辯證,在1973年由於思念故鄉回到了日本,雖然覺得日本的社會、藝術和文化仍然過度保守,仍然留了下來,但卻選擇生活在精神療養院之中,似乎在那樣的環境之中才可以使她耗弱的心神得到妥適的照料。將近三十年的日子,草間彌生從七○年代開始居住在新宿的療養院中,早上到附近的工作室創作,晚上又回到療養院中,過著深居簡出的日子,大隱隱於市,在新宿這樣煩擾的地方,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

松本市美術館這次草間彌生的展覽「永遠の永遠の永遠」,除了有草間以前的創作概念,還加入她最新的作品,同時兼具回顧與前瞻的性質,在這次的展覽之前,完全不懂草間藝術的我,在展覽之中也深深的被她所創造的世界所吸引,她如此的執著於簡單且重複的概念,一直重複到病態且無以復加的程度,使我完全的陷入其中。
松本是草間彌生的故鄉,她童年與青春期成長的地方,也是她創作的起點,不快樂的家庭與童年,使她不到10 歲就患有神經性視聽障礙,幻聽、幻視始終伴隨著她,她的世界和一般人所看到的不同,始終罩著一個巨大且無限的網,透過繪畫,才能疏解他的焦慮於困境,不停地畫畫,嘗試著用重復且無限的圓點把自己的幻覺表現出來。

「機械化、反覆、強迫觀念、衝動、暈眩、無法實現的無限的愛等等觀念」,在一九六六年草間於紐約的展覽之中已經具體的表現出來,透過這些概念,草間彌生在繪畫和裝置藝術上以不同的方式將它們具體化,比如說她以照明設備的明滅,透過每次閃爍都會呈現出各式各樣的排列組合和色調,構築出好幾種如夢似幻的意象,在燈光明暗之間,令人著迷,從鏡中呈現的倒影,其實就是我們世界的縮影,「在那瞬間的毫釐與倏忽中,我們會斬斷人生這不堪的大戲,對生命與享樂的萬花筒搖頭,那些迷幻的光,是夢,是泡影,是天堂。」
草間彌生似乎在精神異常的狀態下看到了宇宙背後的一些永恆的元素,所以進入她的空間中,才會被強烈的吸引和著迷,穿梭精神的正常與異常之間,以藝術作為和世界戰鬥的武器,堅強的奮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