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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6月24日 星期六

建築的界線:坂茂的無國界人生

    
建築筆記也一陣子沒寫了,因為沒有看到想寫的建築,從居住、建築、空間到地景都是我感興趣的議題。在旅行過程中最容易了解這些,三月底、四月初到九州旅行,順道參訪了建築師坂茂的作品:大分縣立美術館。結合以往對於坂茂作品的參觀,有些想法便油然而生。

我喜歡看日本的建築,從古至今,東亞的古代建築,只有日本保存得最為完整,中國的古建築通常都燒毀了,但日本可以有上千年的木造建築,仍然屹立著,讓現在的人可以感受到過往建築的風采。

對於東亞社會而言,現代的日本建築也最能代表東洋和西洋接觸後,反芻自己的傳統和西方的建築,所創造出來的新概念、新方法、新技術。

不說別的,建築界最高的榮譽普立茲克建築獎,獲獎最多的亞洲人就是日本人,而2013年的獲獎者是伊東豐雄、2014年的獲獎著也是日本人坂茂。坂茂是第七位日本普立茲克建築獎的得主。

每一位的得主都有著自己的風格,但這位得主將人道關懷、救助、公益、節約的這些概念淋漓盡致地發揮在建築上。

地震現場的坂茂

    建築師坂茂的作品在台灣也看得到,南投埔里桃米村的「紙教堂」就是他的作品。本來是阪神大地震後提供給居民心靈慰藉的教堂,透過新故鄉文教基金會的牽線下,在同樣受到地震所創的南投重新修建。

「紙教堂」真的是用紙做的,而且負責建築的人都是志工,坂茂在阪神大地震後親自走訪災區,希望透過建築的專業,幫助災區的居民。坂茂的想法非常簡單:「就像律師與醫師對社會做出貢獻的那樣,我一直都在思考建築師應該也能對社會做出些貢獻。」

   在坂茂的想法中,建築不只是蓋地標性的紀念性建築,或是大規模的開發,還是砸大錢建體育館等蚊子館。對他而言,建築還具有社會性、公益性,甚至救助性。只要有地震的現場,就前往災區親自動手做房子。

    建築師如何在災區幫忙呢? 一開始當地的人還以為他是來亂的,但多次前往,終於贏得了信任。而且坂茂不希望使用任何的重機,只希望透過志工。志工不是建築專業的人,所以組裝一定要簡單方便。

    紙教堂的修建方式相當簡單,利用59根直徑33公分的紙管排列,每根55公斤,所以無需吊車來搬運。屋頂則是白色膜所製的帳篷,讓自然光透射進來,地板則是鋪設連鎖磚,一切的材料都相當簡單,但相當快速,且能在第一時間於災區完成。


    除了對於日本地震的關心,坂茂只要聽聞何處有需要,馬上動身前往當地,所以有著「無國界」(Border-less)建築師的稱號,從盧安達、四川、福島、紐西蘭、印度、斯里蘭卡、美國,只要有需要的地方,他就親身前往當地,讓建築發揮最大人道援助的功用。

坂茂的人生

    出生於日本的坂茂,從小在日本長大,喜歡橄欖球和美術,但高中畢業後,無法適應日本的升學體制,便前往美國唸書。先到新成立的南加州建築學院(SCI-Arc)念書,這所新成立的學校有法蘭克‧蓋瑞(Frank Gehry)和湯姆梅因(Thome Mayne)等名師。

    然而到SCI-Arc念書的坂茂,心裡想的是進入彼得‧庫柏所成立的「庫柏聯盟」念書(The Cooper Union for the Advancement of Science and Art),這所學校不需要學費,只要能入學就提供全額的獎學金。然而,後來能夠入學「庫柏聯盟」的坂茂,在美國辛苦的攻讀學位,當時並不是特別傑出,也說自己被老師欺負,快受不了時回到日本,到磯崎新的工作室尋求工作機會,剛好工作室缺人,簽訂了一年的合約。

    坂茂看到渡邊真理、清木淳和牛田英作等人大受刺激,在磯崎新工作室一年後回到美國完成學業。坂茂當時不想留在美國,而是選擇回到日本開始接案子,第一份工作就是母親的設計室,坂茂的母親是服裝設計師,從小就在家接案子工作,所以坂茂的第一個案子就是設計母親的Studio和自家住宅,之後再接一些私人的宅邸和別墅。

    從一個一個作品開始,坂茂開始尋求建築的可能性,找到了後來讓他大加發揮的題材:「紙」。或許我們都太習慣現代建築一定是鋼筋水泥,而忘記了還有其他的可能性,坂茂突破技術的限制,追求建築的新界線。透過紙建築,坂茂走訪世界各大災區,讓災民可以在第一時間得以安身立命,找到遮風避雨的場所。除此之外,坂茂也尋求其他的可能性。

木頭在當代建築上的使用

    在紙之後的突破,他想到的是木頭,木頭雖然在以往的日式建築中是主軸,但作為現代建築,木頭逐漸消失在整體的結構中,只做為裝飾用。然而坂茂突破大家對於木頭的想像,在現在的建築中,讓木頭不只是裝飾上的功用,還具備結構的必要性。

龐畢度的梅斯分館坂茂從157組的團隊中脫穎而出,他認為盒子是最適合博物館的造型,以三個15公尺X90公尺的長方體盒子作為主體,但盒子彼此之間轉了45 度後重疊。盒子的外面則用一頂帽子蓋住,透過唐檜集成材,整體呈現不間斷的弧面,再用透明的膜包住。當夜晚來臨,內部的鹵素燈將木頭的輪廓映射出來,遠看像頂竹編的帽子。

另外一個美術館的嘗試就是大分縣立美術館。

如何呈現「大分」的特色

    如何讓博物館突破自身的界線,和周邊的城市居民融為一體呢?坂茂認為博物館的功能是讓更多的民眾能夠走進來,所以嘗試讓博物館的一樓和市街連在一起。建築的設計理念繼承龐畢度‧梅斯分館的概念,將博物館的內部視為一個一個的盒子,但盒子之間可以打開,讓空間的運用更加的活潑。一樓的空間沒有梁柱,外牆的電動折門透過特殊的設計,如同鐵捲門一般可以打開,使得街道和博物館構成同一個空間。

   大分縣立美術館如何呈現「大分」的特色呢?

    大分在九州的東北部,由於具有火山,溫泉資源相當的豐富,境內的「別府溫泉」號稱日本三大溫泉,傳統的民藝品也相當精緻,以竹藝和陶藝為主,知名的陶藝作品是「小鹿田」燒,竹藝作品則是黃楊細工。當地藝術和文化特色也巧妙地運用在博物館的設計中,七島藺的塌塌米是大分東國重要的手工藝品,將之作為博物館內的椅面,日田所產的日田石作為鋪設地面之用。坂茂擅長的紙管也運用到博物館的座位、椅子和牆壁。

    整體的結構雖然仍是鋼骨建築,但大分所產的杉木也是的重點,博物館的外牆透過木頭的十字交叉,搭配窗框和鋼骨,做成有如木頭編織的感覺。三樓的天花板則利用圓形的天井,並且將木頭柔軟的連結起來,形成曲面,如同梅斯分館的帽子一般,中間的圓洞讓外面的自然光灑入,減少照明上的浪費。


   博物館中的藏品來自大分縣立藝術中心原本的藏品,有五千多件,但新的博物館中也同時呈現了世界級知名藝術家的作品。透過一樓的開放性空間,擅長使用日本染織的設計師須藤玲子設計出筒狀的吊燈,並且她和荷蘭的設計師Marcel Wander設計出大型的彩蛋,用染織的布包覆,豐富的色彩讓整體的空間活潑了起來,彩蛋不只可以看,還可以觸碰,讓民眾更加貼近藝術品。

無國界的人生

    《坂茂》這本建築評論和採訪的專書曾經將坂茂三個月的行程做了一個紀錄,具體而微的呈現坂茂的「無國界人生」。雖然坂茂的主要工作地點在東京,但從他目前工作的樣態來看,堪稱一個無國界的人,同時在東京、巴黎和紐約都有工作室,也在世界各地的災區進行人道的工作,並且在大學教書。


    每個月平均有15次的航班,在不停的工作地點穿梭。坂茂認為第一線到災區幫助災民才知道他們的需求,而且這也是作為建築師所必須付出的公益活動。東京、巴黎和紐約的工作室所接的案子則是實踐他在建築上新創意的地方,特別是巴黎,由於當地的廠商和合作團隊不一定能達到他的期望,所以也必須常常到場了解狀況。除此之外,坂茂認為教育的工作不能少,所以也在京都造形藝術大學教書。

    如此成功的建築師,買機票卻都買廉價航空或是便宜的機票,為了要應付他在全球的工作,還有個助理專門負責怎麼買票才會便宜,不同航空公司聯盟的哩程如何換算,還有機場之間轉機時會遇到的問題。

    為什麼非得親自到場了解建築的細節?為什麼如此投身公益的活動?多少也是一種信念、一種對自我的期許、一種人生的堅持。如此節省也是因為公益活動的每一分錢都必須花在刀口上,所以要減少不必要的浪費。曾經看過坂茂投身公益的神父,在阪神大地震後,看到坂茂為了災民所投注的熱情和努力,他認為坂茂:

與其說是建築師,我到比較認為坂茂是一位藝術家,因為可以看出他追求自己的世界,並透過那樣的表現來確認自己的存在。


2016年1月23日 星期六

南禪寺的「傳統」與「現代」


南禪寺的武家面

旅行總是一期一會,珍惜會面的緣分,下次也許無法再相見,但總有些景點、人物和景色是那麼地有緣,即使不同次造訪,也有相遇的可能。有時甚至在不同的地點遇見相同的人物與故事,南禪寺就是這樣的地方。
 
以前在京都時,常遊東山附近,南禪寺周邊,疏水道、哲學之道、平安神宮都是常遊的景點,總覺得到京都,都會在附近溜搭一下。
 
京都人的俗諺:「南禪寺的武家面、妙心寺的算盤面、東福寺的伽藍面、大德寺的茶面。」「面」是外在給人的感覺,一種印象、一種初次會面的經驗。南禪寺和武家扯上關係或許與藤堂高虎有關,這位稱霸戰國的武將,侍奉過浅井、織田、豊臣和徳川家。除了驍勇善戰外,也是築城的高手,善於以自然地勢作為屏障。
 
決定德川家與豐臣家的大戰:大阪夏之陣,藤堂高虎作為德川家的右先鋒立下戰功。然而,戰爭即使是勝利的一方也有傷亡,戰後藤堂高虎為了紀念傷亡的兵士們,於1628年重建南禪寺的三門以悼唁他們。
藤堂高虎不僅是築城的大師,所建立的兩層三門更是南禪寺現在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景色之一。高22公尺的三門,登樓後可以遍享京都的市容與街景,將凡世盡收眼底,而轉過身則是脫塵超凡的禪院。

南禪寺的歷史不只可以推到德川與豐臣家的戰爭,還可以說到中、日佛教的文化交流,甚至可以說到羅馬與京都的關係。或許可以從我兩年前到伊豆的修禪寺賞楓說起。

從奸細到國師

兩年前在伊豆賞楓、泡湯,也到修禪寺參拜。曾經在修禪寺的一山一寧禪師,元代時奉命由浙江的普陀山東渡,乃為了感化日本。元帝國曾經在1274年和1281年兩次侵略日本,兩國的關係本來就不睦,奉命前往日本的一山一寧禪師是帶著必死的決心前往。
然而,當時的鎌倉幕府,主政的北條貞沒有加害於一山一寧禪師,讓他編在修禪寺裡,並派人監視。一山一寧乃得道高人,隨遇而安,在修禪寺也怡然自得。北條氏後來請一山一寧到鎌倉的建長寺任住持,其名聲也傳到京都,當時的天皇後宇多上皇將他請至南禪寺任住持。

在京都禪寺中,南禪寺和建仁寺都是十方叢林的制度,繼承方式邀請得道的高僧任住持,而非寺中的弟子,所以南禪寺的歷任住持都是一代名僧,號稱京都的五山之首。
 
一山一寧圓寂之後,天皇贊曰「宋地萬人傑,本朝一國師。」雖然一山一寧本為元遣至日本的禪師,但其所流傳下來的佛法、朱子學和文學都是宋學的傳統,即使在南宋滅亡之際,日本人還是尊重其宋學的傳統,而不把一山一寧禪師視為元人。

當心腳下

或許是到過南禪寺太多次,不管是秋楓、春櫻時節,還是冬季樹葉蕭瑟時的景致,散步、慢跑經過時,每次總會注意到一些以往不曾見到的細節。
 
走過南禪寺的玄關時,寫著「看腳下」、「照顧腳下」,見到這樣的標語,不免真的想說腳下有甚麼得注意的,免得跌倒。其實熟悉禪宗公案的人早已經知道這是從五祖法演禪師而來,故事是這樣的:禪師與弟子在山間的小庵休息,由於夜已深,油燈也漸漸熄滅,當燈火闇下時,禪師問弟子們對油盡燈枯的看法。修行頗有心得的慧懃搶著說:「彩鳳舞丹霄。」雖然是漆黑一片,但內心喜樂有如彩色的鳳凰飛舞於明亮的天空,不受環境的影響,內心仍然喜樂。
 
弟子清遠則說:「鐵蛇橫古路。」漆黑的環境如「鐵蛇」橫亙於其中,幸好還有以往留下來的古路可以依循,讓心不至於散亂。
 
另外一個弟子克勤說了一個簡單的答案:「看腳下」。當燈盡燭滅,看不見四周時,最重要的就是注意足下,才能一步一步且踏實地走出暗夜、離開困境。樸拙、沒有虛飾,在暗黑中所需要的就是「看腳下」這麼簡單的答案,其他的弟子弄盡巧思、裝飾語言也沒有如此真誠的回答。
 
南禪寺山門的玄關上放著「看腳下」,點出禪院生活的核心,虎視牛步,以老虎的目光凝視眼前的事物;然而行走時得像牛一樣緩慢,不疾不徐、從容不迫,坐亦禪、行亦禪,生活中一切都可以從是禪的體現,走路也不例外。
 
穿過南禪寺的三門,在寺中可以看到羅馬樣式的疏水道,兩者在今日看起來雖然沒有違和感,但水道其實是在明治21年所修築的,當初所引起的爭議並不小。

羅馬與京都

穿越南禪寺的紅磚拱型水道,為明治維新時仿照羅馬時代的水道建築,原本鮮紅的紅磚,歷經時間的掏洗,紅磚上生長著青苔,搭配著南禪寺的蒼松巨木,成為不少電影中取景的對象。
如果不了解京都的現代化過程,會以為這些風景本來就在那裡,彷彿與古都的傳統一樣悠久,然而,東山附近的景觀,不僅是傳統的古蹟,也是京都現代化的一部分。
 
南禪寺的水道是為了將琵琶湖的水引進京都所做的努力,修建時寺方極力反對,認為這種西方、現代的設施會破壞南禪寺的景觀。然而,明治政府強烈的革新意願,以市民的便利為後盾,強行將疏水道通過南禪寺。

傳統與現代之間的拉扯,在明治維新前後的京都最為激烈。當時的維新志士們推動著大政奉還,舊幕府力量最大的為關東地區,天皇遷都東京以平息關東的舊勢力。遷都之後,隨著天皇移居東京的公家、官吏和商人們,使京都的人口銳減,從原本的35萬人驟減到20萬人左右。
 
然而,京都市民沒有消極下去,反而投注大量的心血在京都的復興,新時代的復興不只是傳統文化的再創造,而是得思考現代的技術如何與京都這個城市共存共榮,琵琶湖疏水道就是其中一項很重要的工程。
 
前現代的京都為了鋪設電力系統,必須找到合適的發電方式,由於京都是個內陸城市,只能仰賴煤炭,但是運輸成本高,使得電力也無法普及於一般民眾。
 
為了改善運輸的問題,當時的官員們嘗試建立水道,引進京都東面琵琶湖的水,相連之後就可以更進一步的與大阪的淀川相連接,解決運輸成本的問題。
時代創造青年,青年也同時創造時代,京都府知事北垣國道破格委託了一個大學畢業生擔任此項重責任。田邊朔郎當時就讀於工部大學,也就是後來的東京大學工學院,畢業的論文就是琵琶湖的疏水道計畫,田邊朔郎指出疏水計畫的優點可以促進工業發展、帶來運輸的便利性、供給稻田灌溉之用、水道之水尚可提供防火、使京都居民的飲用水不餘匱乏、還可以淨化市區的河川。
 
琵琶湖疏水道的工程對於當時的日本人而言十分困難,不僅要解決水位高低差的問題,還有不同長度的疏水隧道,都在在考驗著年輕的工程師田邊朔郎。最長的隧道在琵琶湖側,總長超過2400公尺。由於日本人尚不熟悉現代工程,進行之時還造成不少人的傷亡。
 
田邊朔郎的計畫後來不僅促成了運輸的便利,還在蹴上開了日本第一座的水力發電廠,由於水力的電力,使得京都在現代化早期,其工業、商業和一般民間用電不需使用煤炭,降低了工業發展所帶來的汙染問題。
 
田邊朔郎所推動的京都現代化,雖然目前已經不再使用,但是京都人都還難以忘記這個帶動京都現代化的人,保存其所創造的南禪寺水路閣、蹴上發電廠、發電用的傾斜鐵道和岡崎疏水道。
西方與東方、現代與傳統在一百年前就上演著拉鋸。然而,南禪寺的疏水道在一百多年後被京都這個城市的歷史吸納,成為古都文化與景觀的一部分。
 
千年古都的魅力就在於每個轉角、每片風景都是不同時代累積下來的遺產,有如一層一層的歷史階梯,每一層都有不同的風景、每一層都依著另一層,南禪寺從中國到羅馬,從古典走到現代,都吸納在京都層層的歷史階梯中。

2016年1月18日 星期一

賞楓的起源與東福寺之秋


如果說龍安寺之秋,是幽雅寧靜的禪意、秋日安頓身心的所在。那麼,東福寺之秋就是遊人如織的名勝。

賞楓的起源

秋日的到來,預約著萬物蕭瑟的冬日,似乎是有點感傷的季節。然而,現下京都紅葉的季節卻人聲鼎沸,缺乏一些寧靜的氣氛,不禁讓我疑惑:賞楓在日本的傳統中都是這般喧嘩嗎?

以往看《源氏物語》,總覺得平安時代的貴族喜歡各式各樣的花草樹木,像是櫻花或是藤花。然而,在此時的文獻中,紅葉還沒有出現,雖然可以看到光源氏建六條院時植栽了紅葉,但並非為了觀賞用,大部分的紅葉多為野外生長,而非刻意成為「賞」的對象。

平安時代的貴族於秋日時大部分是在宮中的室內活動,不像春天戶外的行事那麼多,面對楓葉,他們多感覺事物的無常與感嘆冬日的到來,帶點負面的情緒。



「紅葉狩り」與豐臣秀吉

讓紅葉成為觀賞的對象可以從豐臣秀吉開始說起,而且與賞櫻有關。豐臣秀吉乃好大喜功之人,第一次拜訪醍醐寺之後,就喜歡上此處的景色,從近江的大和山城引進七百株櫻花樹,品種包含枝垂櫻、染井吉野、山櫻和八重櫻……等,並且在醍醐寺內建了八座風格各異的茶室,邀請妻妾、公卿和大名們一同參與盛會。

 
據說當天參加的女性,包括秀吉的妻妾和臣下的女眷們就超過一千三百人,准許她們在宴會進行之中換裝三次,人比花嬌、爭奇鬥豔的情形可見一般。
 
這次盛大的賞櫻不只空前,而且絕後,其後的將軍們沒有人能像秀吉這般豪奢,「醍醐の花見」、「花の醍醐」也在歷史上留下雅名。在醍醐寺賞花的同年,秀吉也舉行了「紅葉狩り」,「狩」這個字用的好,楓葉的時程短暫,一瞬即逝,必須像等待獵物一般,以防止紅葉跑掉。
 
春天的櫻花和秋天的紅葉都成為觀賞的對象從秀吉開始,秀吉乃俗人,不像平安時代的貴族典雅細緻,不管是賞櫻或賞楓,他都呼朋引伴熱熱鬧鬧地舉辦一番,讓本來傷春悲秋的氣氛有如嘉年華一般。

秀吉之後的江戶時代,伴隨著庶民文化的興起,富裕的商人和秀吉的氣質比較相似,賞楓或是「紅葉狩り」的秋日活動當時引起一般人的興趣。以往在平安貴族間,紅葉帶著點負面的感懷情緒,到了江戶時代就成了歡樂的賞楓活動。1799年成書的《都名勝図会》介紹賞楓的名勝地,這時在京都或是東京都有一些秋日的賞楓勝地。

江戶時代的賞楓和賞櫻都帶著點喧嘩的氣氛,一般大眾們帶著便當、清酒,在楓樹下享受著秋高氣爽的日子,歌川廣重所繪製的〈京都名所之内 通天橋ノ紅楓〉和從〈東福寺通天橋觀紅楓〉這兩幅圖可以看到與平安時代不同的感覺,帶著點娛樂的遊興氣氛。



東福寺

歌川廣重選擇東福寺的紅楓作為浮世繪的主題,主要是當時此處就已經是秋日遊人必訪之處。東福寺的紅葉有「通天」的美名,為什麼呢?並不是紅葉上達天際,而是東福寺的橋廊,架於溪谷洗玉澗上的長廊稱為「通天橋」,這也是日本目前最早的橋廊建築。

早在歌川廣重的浮世繪之前,東福寺就有數百年的歲月,建於13世紀中期的東福寺其實有著宏大的夢想。東福寺之名源自想要超越奈良「東大寺」的規模,且要香火更勝於奈良的「興福寺」,故取兩寺中的「東」與「福」。

京都人稱東福寺的「伽藍面」,「伽藍」就是寺院,東福寺一開始的規模的確超越東大寺與興福寺,在歷史的發展中,一些寺社遭到祝融與戰亂的侵蝕已經不見,現在唯有在「三門」和「東司」可以見著。
 
京都很多寺廟的宗風都承自宋朝的佛學,東福寺也不例外,最早的住持辨圓禪師入宋習法,於南宋理宗(1235)時師從徑山無準師範,習法六年後回日,在京都受到貴族甚至天皇的禮遇。辨圓也帶回很多佛經、文物,甚至說饅頭也是他帶回日本的,圓寂時天皇封為「聖一國師」,是最早獲得「國師」封號的高僧。
 
東福寺之楓

東福寺本為禪院,是出家人清淨之地,在寺院中廣摘紅葉是為了清淨、為了減少遊客。

一般日本的寺廟除了楓樹以外,也會植株一些櫻樹。然而,春日賞櫻的人潮往往會讓禪院清靜的氣氛受到破壞。吉山明兆任東福寺的畫僧時,得到當時幕府將軍足利義持的贊助,並且詢問他需要甚麼樣的幫忙。明兆向將軍提出的要求就是廣植楓樹,而不重櫻樹,讓東福寺不要成為遊覽的勝地。

然而,歷史總是充滿著反諷,賞楓後來成為觀光遊覽的對象,缺乏清幽和寂寥的氣氛,也破壞了東福寺的寧靜。
 




 

2016年1月9日 星期六

龍安寺之秋

龍安寺的美麗與哀愁

初識龍安寺是在《美麗與哀愁》中,川端康成說道:

京都寺院的疊石庭園,還有好幾處一直留到現在而很出名的。西芳寺的石苑,銀閣寺的石苑,龍安寺的石苑,大德寺大仙院的石苑,妙心寺退藏院的石苑等,就是其中主要的古蹟吧。就中,尤以龍安寺的石庭,不單是名氣大,在禪學和美學上,可說是神格化了的。這當然不是不無理由的。是無可比擬的名作,而且很完整。

《美麗與哀愁》中的主人翁是一個作家和畫家,情節存在著畸戀與不倫,小說中的每一篇就是一個情節、一場風景:梅雨天、疊石--枯山水、火中蓮……等。透過美麗的景色呈現哀愁的故事,也討論著美學、哲學上的意義,《美麗與哀愁》可以算是川端康成對於日本「美學」的重要詮釋作品。
日本的「美學」挺抽象而且複雜,不只參雜了本土的藝術、文學,還包含佛學、儒學等中國傳去的學問,凝鍊在簡單且豐富的意境中。
 
11月下旬,京都的紅葉正盛。雖然今年的紅葉落得快,還沒盛紅就已經凋零,但造訪龍安寺那天,紅葉仍然醉人。
 
我從北野天滿宮出來,參拜了學問之神,便搭上京都的路面電車嵐電往龍安寺去,行過龍安寺的表參道,走入山門,迎來了秋日的鏡容池。

亂世中的寧靜
 
深秋的陽光灑落,紅葉在風中搖曳,如此安寧、祥和的景色,卻是在亂世中產生。影響京都歷史至鉅的「應仁文明之亂」發生於十五世紀中期,當時留下的《應仁記》如此紀載:「雖謂治亂興亡自古習之,然應仁之一亂者,王法佛法,均破壞滅亡。」三分之一的京都在這個時代毀於亂世的大火中。
 
應仁之亂的東軍總帥細川勝元就是龍安寺的創建者,日本的中世紀末期,雖然戰亂頻仍,但當時的文學、藝術和思想都相當蓬勃。日式庭園的「枯山水」、住宅內部的設計,像是卷軸、插花……等都是在此時誕生。生於亂世的龍安寺,也毀於應仁之亂,在十五世紀時才由特芳禪傑住持所復興。
龍安寺最為知名的就是其「枯山水庭園」,走進庭園時,秋日的遊客雖然不少,但大家靜靜地在庭園旁或坐或站,從不同的角度欣賞,時間彷彿凝結。石庭的組成相當簡單,只有15塊石頭和白砂,但如此簡單的造景,卻讓後世的人玩味再三,無法窮盡其本質與真諦。

石庭之謎

日本的「枯山水」沒有真實的山水,但卻是庭園造景的一環,其中的「水」往往以細砂代替;而「山」則以石塊展現。細砂展現了水的波紋,庭園中的山水卻是了無生氣的「枯」。

這樣的造景本身就是一種隱喻、一種彼岸的象徵。
 
京都不少寺廟中都有「枯山水」,但龍安寺的石庭所展現的最為難解,甚至成為一個解不開的謎團,讓不少遊人墨客反覆思量。
有些學者透過藝術表現方式的透視法加以解讀,原因在於龍安寺的石庭從左到右或是從右到左觀賞,都有不同的效果,明明是一個規整的長方形,當橫向移動時,遠處的石牆卻產生深淺不同的效果,可以說是透視法在庭園造景中的活用。
 
龍安寺石庭的作者諸說紛紜,據傳是龍安寺的創建者細川勝元所作、也有可能是他的兒子政元、也有傳說是相阿彌,或是茶人金森宗……等。由於無法知道龍安寺的石庭是由誰所創作,也就無法說明是在西洋影響下的透視法,或是日本人自身的創作。
 
或許,也因為如此,更增添龍安寺石庭的神秘感。

「虎之子渡」
 
至於由15個石頭和白砂所構成的石庭,究竟表現出甚麼樣的意涵呢?
 
在《都林泉名勝圖會》這本紀載京都庭園的書中,將龍安寺的石庭稱為「虎之子渡」(虎の子渡し)。故事源於宋代周密的《癸辛雑識》,有著十分吸引人的情節:生了三隻小虎的母虎為了帶子渡河傷透腦筋,原因在於其中一隻是彪虎,個性兇猛,如果母虎不顧著就會吃掉其他兩隻小虎。然而,母虎一次只能帶一隻小虎渡河。
母虎想到的方法是先帶彪虎過河,然後回來帶另一隻渡河,但是彪虎與另外一隻在彼岸也有可能會吃掉牠,所以將彪虎再送回另一岸之後,然後將另一隻溫馴的帶過去,最後再游回來將彪虎帶過去。
 
人生的選擇很難,尤其是面對心中的猛虎,我們是否能像母虎一般,以無盡的耐心解決眼前的難題和心中的慾望、獸性,將大家帶至彼岸的淨土呢?
 
或許這也象徵著禪修過程的艱辛,道德的難題需要細心的解決。
 
如果不看文獻的話,我實在無法了解石庭的故事,也許我本俗人,無法參透無須太在意。秋日駐足於石庭中,便覺自在、清涼,而且看著看著,心中似乎就沒有雜念了,完全被眼前景色所吸引。
 
簡單的石庭如此吸引人,卻又蘊含著複雜的深意與精確性。東端的石組「三尊石」,西端為「龜石組」,中央石組為蓬萊、方丈、瀛洲三仙山,構成「七五三石組」的十五塊石。然而,有趣之處就在於:身處龍安寺的庭園中,永遠無法數到十五顆,設計者透過巧思,讓觀者無法算清石頭的數目。
 
志賀直哉在一篇小文章〈龍安寺之庭〉當中提到龍安寺的枯山水中帶著不可思議的嚴謹,但在其中又可以令人感受到雀躍喜樂,或許這也是禪的體悟吧!
 
走出枯山水,再回到鏡容池的「真」山水,寧靜、空白的心似乎又回到了人間,秋日的楓紅在心靈洗滌之後,又是一番風景。


2015年3月6日 星期五

從三高到三低:我們需要甚麼樣的城市?

一陣子沒寫建築筆記了,會想寫一篇是因為這陣子台北巨蛋的消息,柯文哲市長說如果遠雄三月底前沒通過安檢,不排除拆蛋。
 
可能會拆,也可能不拆,但是拆或不拆,後面有沒有對於整個城市建築的思考。
 
我很喜歡閱讀日本的建築,不只是閱讀建築和建築史的書,也喜歡在日本各地欣賞建築家的作品。走過東京的不同角落,可以看到丹下健三、安藤忠雄、伊東豐雄、黑川紀章、隈研吾……等不同世代建築師的作品。
現代建築在日本發揮地淋漓盡致,我的意思指的是日本人接受現代的建築之後,不僅可以學著西方人蓋相同樣式的建築,還可以吸收建築理論、藝術和概念之後,反芻、轉化,結合自身的想法,並且在世界的建築界大放異彩。
 
丹下健三、楨文彥、安藤忠雄、妹島和世接連地獲得普立茲建築獎,不單說明了他們熟稔於現代的建築形式,還透過自身的思考,反饋、影響西方的建築。

三低主義
 
社會學者三浦展(之前有一本《下流社會》在台灣很紅)和建築家隈研吾以對話的形式出版了《三低主義》,討論從三高到三低的社會如何發展,書中言及的並非擇偶條件,而是透過建築看見社會,並且思考社會型態所反應的建築形式。
 
三高當然不是時下的用語,男生的三高指的是高、富、帥(或是高學歷、高所得、高身高的說法),而女生則是白、富、美。關於健康的危險狀況,則是高血脂、高膽固醇、高血糖。
 
三浦展言簡意賅地指出以往都市和建築的思考:
 
以「偉大」為課題,所以是「高壓的」。到了近代,就變成「高層」的建築是好的。一到後現代,在思想上「高尚」的建築,也受到歡迎。
如果我們不希望建築是偉大、高層、高尚的、是必須要抬頭往上看的建築,那我們這個時代需要甚麼樣的建築呢?低層、低姿勢、低二氧化碳、低成本則是比較好的選擇。
 
汽車也是相同的道理,如果釋昭慧搭的高馬力、高價、高油耗的賓士能夠換成低價、低成本、低油耗的車子,也比較符合這個時代的精神。
 
我們如果用比較學術一點的字眼,就是「進步主義」的結束,在物質生產上,不求大規模的擴張;在經濟發展上,不求GDP的高速成長;在政治人物的選擇上,不求英明的領袖,總統或總理每天搭公車上下班也很好;在食物生產上,不仰賴大規模的養殖與長途運輸,回歸到當令與當季的食材。
從三高到三低

建築上,像是101那樣高大又巍峨的大樓,令人望之卻步,象徵著城市的「進步」嗎?頂新就是用黑心油換取入主101的經營權,這是我們要的「進步」嗎?

從日本戰後建築的發展來說,第一代的大師丹下健三的建築反映當時經濟與技術高度成長的概念,大規模的都市計畫隨著收入大量增加、孳生。 當 世界設計會議(World Design Conference)1960年五月於東京召開,不少的工業設計者和建築師齊聚東京,討論「二十世紀的整體形象」(Total Image for the 20th Century)。

東京大學教授丹下健三和他的年輕弟子們,包括:菊竹清訓、槙文彥、大高正人和黑川紀章,這群建築師青出於藍,成為日本建築史上舉足輕重的「代謝派」(Metabolism)。
「代謝派」企圖從日式的建築想法中推演出一個普世的概念,為未來社會提出願景。他們的想法多少受到當時科技高速進步的影響,認為人類社會是從看不見的原子到無窮盡宇宙發展過程之中的小階段,必須以正面的態度面對不斷變遷與「進步」的社會,一代一代的延伸與成長就是「新陳代謝」。
 
「新陳代謝」是面對時代變遷的正面態度,當人類的需求變化,「都市與建築,將不斷地因技術進步而演化、發展更新以及『新陳代謝』」。建築要隨著時代的演化更新居住的單元和方式,而都市景觀、都市的基礎設施也必須隨著社會與經濟情況的不同提供人類的需求,這是日本戰後最重要建築運動「代謝派」的由來,在建築史上,代謝派在當時也是唯一一個非歐美地區所發起的建築運動,一個對於建築與設計不一樣的聲音。
 
然而,「代謝派」的很多建築雖然反映當時的時代精神,在泡沫經濟後,很多卻因為不敷時代的發展而被拆除、代謝掉了。
 
建築反映時代,時代也反映建築,能夠感受到新的時代趨向的是安藤忠雄,他不屬於丹下大師的弟子,以自修的方式出道,不再強調高大的建築、昂貴的材質,而是採用倉庫或是工廠素材的清水混凝土,並且回收利用舊的建築,使他們重生,像是東京上野的國際童書博物館或是表參道的同潤會公寓。

回收舊建築再利用本身就是一種「低」的概念,檢視自己的需求,不在浪費過多的資源。在「低」的反省下,連戰後建築師第二代的黑川紀章所蓋的國立新美術館也是重建舊的陸軍營舍,改造成新的建築。
在城市當中需要甚麼樣的建築呢?美國的大都市二次大戰之後也經歷了生與死(至今也還沒活過來),珍‧雅各有名的著作《美國大都市的生與死》(The Death and Life of Great American Cities)之中指出建立都市地景亂中有序的視覺秩序(而非死守單調重複的幾何秩序),並且在既有的城市基礎奠定城市自我重建的具體策略(而非夷平式的另起爐灶),並且思考都市計畫和都市更新在行政組織的結構問題。

我們的城市還需要高樓大廈嗎?或是我們利用原有的空間加以改造就可以了呢?
馬英九和郝龍斌不斷地摧毀台北市的人文景觀,透過夷平式的都市更新是最為粗暴且不注重人文和城市歷史的方式。像是以往我高中時候常去的光華商場,在橋下的舊書攤中找書是一種類似尋寶的快樂;還有小時候曾經去過的台北圓環則是吃滷肉和雞肉捲最有味道的地方,都在不注重城市紋理的更新中消失了。
 
光在那裏就快樂的街區
 
高價、高姿勢、高風險三高的城市不是宜居和可愛的城市,如果按照三浦展和隈研吾的「三低」:低風險、低姿勢、低依存的都市具體是甚麼呢?
 
舉例來說:街道的居民依鄰里互助的精神清潔自己的環境、在自家前整理一個小花園、到附近就可以買到當日手作的豆腐和郊區農場所種植的蔬菜。透過腳踏車、公車就可以來往工作的場所與上學的學校,而不用靠名貴的私家車送到校門前。視線所及不是抬頭向上看的大樓,而是不具壓迫性而且每間風格互異的房子。
 
「光在那裏就快樂的街區」是從小現象打造建築、從情感層面思考空間,只靠鋪設平整的馬路或是蓋大樓無法滿足這樣的想法。
 
建築的低或小,不是尺寸上的,而是富田玲子的著作《小建築》所說的:「『小建築』的意涵,並非指規模或尺寸小的建築,而是與人的天生五感能夠互動、感知、延伸的建築。或者說是與我們身心相容的建築,而不是令人覺得渺小、感到孤立不安的建築。」(陳永興譯)
如果大巨蛋無法通過安檢,就拆了吧!以前我在光復國小就學時,每天會經過巨蛋前的那塊地,沒有甚麼高聳的建築,看得到城市的藍天,當時的信義計畫區,還有一些綠油油的稻田。
 
從那個時候到現在,台北蓋了很多房子,但是勞工的薪資還是相同,很多人還是買不起房。所以,蓋了那麼多房子,民眾的生活和所得有比較好嗎?如果沒有,我們是否需要不同的建築和思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