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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1月26日 星期三

飲料的文化交流: 日本的咖啡文化

 
在東京的時候,我喜歡在城市的不同角落駐足,也喜歡在街角的咖啡店坐上一陣子,像是前往南青山的根津美術館,會在地鐵站出來的大坊咖啡館;在銀座逛街時,則是在八丁目的Café de L’ambre。

生活腳步極為快速的東京,坐在咖啡館小歇一會,為生活加入了一點緩慢的步調。

京都的咖啡館也是相當地迷人,從銀閣寺出來之後,跨過幾個街角,往山裡爬20分鐘,有一間藏身於山中的茂庵,是咖啡狂人口耳相傳的「密店」。舒國治的《門外漢的京都》書中,有一篇〈在京都坐咖啡館〉,提到古都的咖啡館,有些經營數十載,有些則藏身於歷史建築當中的角落,為古都增添了一些咖啡香氣。

日本的咖啡很特別嗎?或是只有咖啡店很特別呢?

都很特別,特別到成為學術研究的對象,美國波士頓大學的人類學家Merry White寫了一本Coffee Life in Japan,Merry White為什麼對日本的咖啡有興趣呢?她指出幾點令人驚訝的事實:

1.    日本咖啡的消費量全世界第三大(僅次於美國與德國)。
2.    目前全球最大的咖啡出產國巴西,其實是十九世紀日本與巴西合作的結果。
3.    日本人普遍地飲用咖啡不是在Starbucks引進之前,而是100年前就已經流傳開來,全世界第一家咖啡連鎖店就是在日本誕生。
4.    100年前,咖啡店已經成為日本的重要生活空間,促進與創造日本文化的現代化。

如果這些你都不覺得驚訝,那我再舉出一點,第一間在日本開幕的咖啡館,還跟台灣扯得上關係。
 
日本第一家咖啡館

反清復明的鄭成功,在日本還有個弟弟,世世代代在長崎擔任通事(翻譯)的工作,他們家族對於日本漢語教育的發展相當重要。十八世紀中期,當時擔任幕府翻譯的鄭永寧,已經知道時代的局勢正在變化,他們知道不只要會中文,英文和法文都是重要的外國語。
 
鄭永寧有三個兒子:鄭永邦、鄭永昌和鄭永慶。鄭永邦曾經參加日清馬關和約割讓台灣的簽署;鄭永昌也負責外交事務;鄭永慶則在明治21年(1888)於東京開了日本第一家咖啡館「可否茶館」。
鄭永慶年輕時先到美國留學,入學耶魯大學,後來到了倫敦,而且曾經在巴黎學習法語。年輕的鄭永慶沒有接下家族的翻譯事業,他走了另外一條路,把在西方所見到的咖啡館移植到日本。
 
當時西方的咖啡館齊聚了很多知識份子,討論與分享新的知識。鄭永慶企圖在日本創造一個新的文化空間,在「可否茶館」放了很多的書報雜誌,也陳列了西方的新奇玩意,但是當時的風氣未開,加上他不擅經營,最後破產。
 
日本人接觸咖啡其實比鄭永慶開設咖啡館的時間還早,只是以往咖啡被當成藥物使用。咖啡最早的紀錄,是在十八世紀末與荷蘭人之間的生意帳簿出現。一開始人們不知道怎麼翻譯 “koffie”,找到「可否」、「可非」、「骨非」、「骨喜」和「加喜」等字,最後日文漢字寫成「珈琲」,後來中文也採取類似的用法。
 
鄭永慶雖然沒有成功,但是日本的咖啡店在「可否茶館」倒閉之後十幾年逐漸風行起來。從明治時代晚期到大正初期,也就是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時,東京、橫濱、大阪和神戶等西化較早的城市,咖啡館如雨後春筍般地開設。

全球第一家咖啡連鎖店
 
全球第一家咖啡連鎖店不是西雅圖的Starbucks,而是1909年水野龍所開的「老聖保羅咖啡館」(Café Paulista)。水野龍是第一代日本赴巴西的移民,當時日本的移民主要到北美幫忙西部的墾荒,日本移民的勤奮傳到巴西政府的耳朵裡,希望引進日本移民到巴西墾荒。
 
大約一萬名的日本移民在十九世紀末期到了巴西,時值巴西的咖啡價格大跌,水野龍抓住了時代的契機,建議巴西政府推銷豆子到日本。
 
水野龍從巴西政府拿到大量免費的咖啡豆,在銀座八丁目開設了第一家「老聖保羅咖啡館」,由於咖啡豆的取得相當低廉,所以咖啡也賣得不貴,吸引許多大學生和年輕的知識份子在此討論、逗留。

咖啡店此時不只是男性聚集的場所,女性除了開始擔當起服務生之外,受過教育的女性文人們也與男性們一同出入咖啡館。在老聖保羅咖啡館二樓還設有女賓部,1911年日本第一份女性主義文學雜誌《青鞜》的編輯會議經常在此召開。
 
老聖保羅咖啡館後來在日本的各大城市開展分店,成為世界第一家的咖啡連鎖店。由於日本市場的打開,一方面使得巴西的咖啡價格回升,挽救了巴西的咖啡業;另一方面,也使得巴西的咖啡豆不再受到西方強權的控制,同時日本也有了穩定的咖啡豆來源。
 
在二次世界大戰之前,隨著咖啡人口的增加,不只是咖啡館,一般民眾的飲品之中也加入了咖啡的選項,大規模的咖啡公司因應而起,像是Key Coffee和國際知名的上島咖啡(Ueshima Coffee Company, UCC)也在1930年代成立。
 
UCC咖啡1933年成立,距今已經超過八十年的歷史,從生豆的進口到烘焙加工,後來還掌握了生產鏈,直接進入產地,對於樹種的培育、採摘的過程和價錢的管理進行調節。UCC還發明了即溶咖啡和罐裝咖啡,影響國際咖啡的飲用習慣。
 
日本的咖啡飲用習慣可以說是感染於全民,從身邊的自動販賣機到超級市場,雖然稱不上全民運動,但是東亞的島國,竟然是咖啡消費量的全球第三大市場,這個事實本身就令人驚訝。在東京超過八百萬的人口之中,就有超過八萬家的咖啡館,數量多到每個街角幾乎都有。
風格化的咖啡館

雖然在不同的地方都可以買到即溶、速食或是罐裝的咖啡,但日本人不會覺得那是在喝咖啡,純粹只是為了提神而已,就像是在辦公室的咖啡機,按個鈕就可以輕鬆來點咖啡因。或者是每一家都相似的Starbucks,陳設一樣,沒有風格,也缺乏品味。
 
我曾經在紐約或是巴黎找尋好的咖啡店,當地具有特色的咖啡店,裝潢、氣氛和情調都不錯,本身使用的豆子也相當出色,但仍然是使用機器,按個鈕就解決一切。
 
在東京或是京都,一間好咖啡館的基本條件就是手沖咖啡,手沖咖啡不是機械化、規格化的活動。相反的,手沖咖啡所追求的就是個別化、特殊化和風格化。
 

從店主人所選的豆子、烘焙到沖泡的方式,不管是使用虹吸式還是濾網,一杯咖啡所蘊藏的不只是工作而已,還是店主人的專業與熱情。

選擇一間咖啡店所代表的是對於店主人風格的喜愛,有些咖啡店的咖啡像是強烈的節拍、有些則是厚實溫暖的音符,即使用同一種豆子,不同的年份、水質、溫度,也會產生些微的不同。

在東京的不同角落,有著均一化、普遍化和機械化的Starbucks,也有著風格獨特,展現個人氣質的咖啡與咖啡店。
咖啡館一開始傳進日本時是傳播西方新奇事物的場所,也類似哈伯瑪斯所說的「第三空間」,學生、知識分子在此討論,形成公共的空間。但在一百多年的發展過程之中,咖啡館的功能更為豐富,是上班族進公司前沉澱心情的地方、是主婦暫時遠離家務事的場所、是宅男們幻想的實踐(女僕咖啡)、是閱讀漫畫、雜誌的小型圖書館。

咖啡館,不只賣咖啡,還提供一個家與工作場所之外的空間,讓人可以休息、等待和喘息。   

2014年8月27日 星期三

京‧理想的夏日午後:柳月堂、惠文社、貴船神社

甚麼是理想的夏日午後?

炎炎夏日,除了在冷氣房之中,還有甚麼辦法嗎?夏日的京都充滿了觀光客,甚麼樣的午後可以避開觀光客,來一段「理想」的午後。

對於「理想」的午後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想法,也有人從來都沒有想法。對我來說,在京都就可以有一個寧靜的、文化的、悠閒的、清涼的午後,而這些場所,剛好都在京都市的左京區。

最近出版的《左京都男子休日》準確地抓住左京區的感覺,左京除了有銀閣寺、南禪寺等知名、充滿觀光人潮的歷史遺跡和觀光景點,左京還是京都重要的文教區,京都大學、京都造型藝術大學、龍谷大學……等這些大學都在左京區,這裡還有不少的咖啡店和獨立書店,可以說是「文青」們聚集的區域。
我不知道左京代表了多少京都的「日常」生活,畢竟即使是學生也是京都的外來人口,他們是否是能代表京都也很難說。但是,不管是學生、觀光客或是當地居民,他們共同形成一股特殊的感覺,就是一種屬於此地的特殊氛圍。

柳月堂

京都理想的午後可以從出町柳的名曲喫茶柳月堂開始,為什麼是柳月堂呢?柳月堂不只是一間聽黑膠唱片、有著好咖啡、古典氛圍的空間,它還見證台、日之間的關係和一個時代。

柳月堂的老闆陳芳福是道道地地的台灣人,出生於日本時代的台灣,與前總統李登輝是台北高等學校的同屆同學,後來兩人也以優異的成績到京都帝國大學學習,李登輝念的是農業經濟,而陳芳福是化學。
兩人的人生在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國民黨接收台灣時產生了變化,李登輝回到台灣,從台大的教授開始,後來成為了台灣的總統;陳芳福則決定留在京都,雖然沒有學過麵包的製作,但是透過化學的常識,製作了合成的甘味,開始在戰後的京都賣麵包。

賣麵包只是陳芳福賴以維生的職業,他本人則喜歡拉小提琴和音樂,也喜歡將音樂分享給大家,透過咖啡店的形式,吸引愛好音樂的人前來,本來在麵包店一角的咖啡店,現在已經是單獨的一家咖啡店。
一個是台灣總統、一個是日本的咖啡館主人,兩人在1945年各自選擇了人生,成為不同國家的人。

柳月堂位於叡山電鐵的出町柳站旁,一樓是麵包店,二樓的空間則分成兩個部分,一個是可以聊天、有吧檯的房間;另一部分則是單獨的座席,面對音響且不能說話的空間,裡面收藏著千片以上的黑膠唱片。

夏日的京都行,在飯店起得較晚,吃過早餐之後已屆中午,便到柳月堂喝杯咖啡,接近中午的夏日,已經相當炎熱,在咖啡館聽著古典名曲,喝上一杯咖啡,看著書,在吧台區與妳聊天。
一陣子過後,我們走到隔壁,享受著從音響流瀉出來的音樂,腦裡只有音符,沒有任何的語言和文字,無聲似有聲。

據說高齡九十歲的陳芳福常來這裡坐坐,以台語夾雜著日語和台灣遊客聊天,今日無緣見到,有待來日。

午後,我們離開了柳月堂,搭上叡山電鐵前往兩站外的一乘寺站,位於一乘寺站不遠的獨立書店惠文社是日本相當知名的書店,還曾經被外國媒體入選為全球前二十名的獨立書店。

惠文社

獨立書店的魅力何在?

很難替獨立書店下定義,或許下了定義就缺乏「獨立性」了,但是就像「獨立」這個詞所包含的意思,個性、特色、且帶有地方性,不是連鎖、統一的經銷方式,多少代表獨立書店的意思吧!

美國小說家麥克莫特里(Larry McMurtry)曾經在紐約時報發表〈尋訪紐約失落的書店〉,其中提到已經熄燈關門的「高譚圖書市場」,以往外面掛的招牌寫著:「聰明人在此尋書」(Wise Men Fish Here)。

惠文社不僅是聰明人尋書的地方,選書的人也很聰明,獨特的氣氛,比較像是手作工藝社,在木造的空間之中,擺書不是按照一般常見的分類模式,而是透過店員的挑選,使得每一區都有特定的選書,由書的陳列方式就可以看到書店的篩選過程。
或許熟悉一般書店陳列方式的閱讀者,一開始會摸不著頭緒,但是惠文社的空間,讓心情可以漸漸地沉澱下來,開始翻閱一本一本的書,然後理解到每一本書中的關聯性。

在惠文社當中,我在進門的大桌子上翻閱到《左京都男子休日》這本書,是惠文社當中難得一件的中文書,裡面提到惠文社店長的一段話:

近年來店裡的台灣客人慢慢地增加了,他們千里迢迢地來到京都,不是去有名的神社寺廟,也不是去鬧區購物,卻是特地來到了左京,對這裡的自由空氣與獨立精神,以及關於「真正的京都」的樂趣所在,身為台灣人的他們,似乎理解得比日本人更為正確呢!

日本人如此愛戴台灣的旅客令人感動,但是,或許自由、獨立的精神,是在台灣已經吸不到的空氣,才讓不少台灣人必須得到日本去感受吧!

貴船神社

離開惠文社,暑意依舊,再度搭上叡山電鐵,我們不想要留在室內,便前往京都的避暑勝地貴船神社。
貴船神社位於京都的北部山區之中,是鴨川的源頭,為奉祀山林水澤的保護神,由於處於京都重要的水資源地,自古以來就是重要的祈雨場所。神社的起源甚至早到日本初代的神武天皇,當時天皇之母搭船,溯流而上,一直到今天貴船神社的奧宮為止。

雖然神話的起源難以得知,但是處於川源的貴船神社並不容易到達,所幸現在有叡山電鐵,叡山電鐵離開市區之後,一路向上爬,沿路滿是綠意,將近半個小時之後,叡電停在貴船口,由此到貴船神社還要兩公里,雖然有公車可坐,但我們選擇在山林中、溪水邊,慢慢地走到貴船神社。

雖然是夏日,但是溪水與綠蔭阻絕了暑意,涼風吹來,沒有登山的疲累,只有清涼地暢快。
由於貴船神社為以往祈雨的聖地,古代的信徒奉獻神輿坐乘的馬匹以為謝禮,祈求天降甘霖時進獻黑馬,如果豪雨造成災情,則進獻白馬祈求晴天,但是馬匹的照顧不易,甚至連收受貢物的神社都無法照料好進獻的馬匹,所以後來逐漸成為一種象徵,採用繪製的方式,成為現在日本神社當中用來祈願的「繪馬」。

「繪馬」是祈願的象徵,在日本大大小小的神社當中都可以看到用木板製成的「繪馬」,上面寫著芸芸眾生的願望,期望事業有成、健康快樂、金榜題名……等,而貴船神社就是「繪馬」的起源。
京都人夏日時常到貴船神社旁的溪流之中享用川床料理,川床料理不在川邊,而是在川上,於水流平緩之處搭上木板,直接於川中享用料理,不僅消暑,還有無盡的風雅。

然而,前一日的颱風使得溪水暴漲,今天的水勢過於湍急,川床料理無緣享用,參拜完貴船神社後,我們到旁邊的茶寮享用茶泡飯,一解爬山的飢餓感,趁夕陽下山前,信步下山。
理想的午後是沉靜在音符之中的咖啡、是閒適的翻閱書籍、是來自溪谷清涼的風、是與珍惜的人相伴、是一種心靈的調適、是與周圍的環境找到平衡的方式。在京都,作為一個旅人,我們找到了理想的午後。

2013年4月10日 星期三

煎茶、玉露和一保堂

夢幻の生涯夢幻の居
幻化を了知すれば
親疎を絶す
栄を貪れば万乗も猶足ることなく
歩を退けば一瓢も還って餘り有り 
新頭に無事なれば情自ら寂に 
事上に無心なれば
境すべて如なり 
吾が儕苟しくもこの意を体することを
得ば 
廓落たる胸襟太虚に同じ

這是売茶翁所作的偈。俗人如我,簡單的翻譯即是人生宛如夢幻,宛如生活於夢中,當了解一切的不真實,才能超脫我執,超越自我與他人的界線。如果追隨貪欲名聲,即使富有了也無法滿足;但是如果能退一步,一瓢飲即足夠;當心頭無事,情緒自然就能平息。當心無罣礙,在各種情境中都能發現事物的本質。如果每個人都能體悟,心境將會純淨,如同太虛一班。

売茶翁何許人也,在近世日本歷史中,売茶翁是傳播日本的煎茶沖泡方式、內涵以及哲學的重要人物。
売茶翁並非專職賣茶,他不是商人也不是採茶工人,而是得道高僧,是「煎茶道」的第一位宗師,同時也是日本黄檗宗的禪宗宗師。

或許大家對於日本茶與禪宗的關係時有所聞,千利休將中國所傳播至日本的茶,結合禪宗,衍生出一套茶道的哲學。在日本戰國時代,不僅為僧侶當中所認識,在戰國知名的武將當中也廣為流傳,而在千利休茶道中的茶主要為抹茶。

「煎茶道」又是甚麼呢?一樣來源自中國,特別是明代。當德川幕府統一天下之後,與外國的來往只限於中國,由中國傳入的物品及其內涵都在社會不同階層流傳著,煎茶也是其中之一。


而煎茶在日本的傳播或多或少是對於千利休茶道的一種不滿。茶道本來作為一種賓客之間相處的哲學,在千利休之後,其弟子分為不同的派別,因為對於宗師的詮釋各有不同,別立山頭,彼此之間相互爭論。而且茶道也從本來消融界線的禪宗內涵,成為了具有繁瑣細節的儀式。

売茶翁的煎茶道則帶有一種簡單、樸實和消融群己界線的意味,拋卻儀式,在一杯茶中感受到禪意。
 



所以煎茶道一開始就帶有反璞歸真的感覺,儘管後來的煎茶道似乎也走上茶道的老路,開始講究儀式,追求繁文縟節,但在一般日本人的心目中,煎茶似乎比起抹茶,更被一般大眾視為日常的飲品。

造訪京都時總會在各式各樣的角落見到茶店,很多都是數代相傳的老店,有些僅此一家,別無分號;有些則是能隨著時代的變遷,改變其行銷策略,不變的是其茶葉的品質。

在骨董店林立的京都二条附近,許多年代久遠的老舖都在這裡度過悠久的歲月,一保堂的本店也在這條靜謐的路上,木造的房子,暖簾覆蓋於門前,其中陳列著漆黑的茶壺與茶罐,以毛筆書寫下茶葉的種類與價格。

 
創業超過280年,出身近江的渡邊伊兵衛,在寺町二条經營茶和茶器店,本來名稱為「近江屋」,後來受京都的親王賜予名號「一保堂」,乃一心保茶之意。

一保堂出身京都,所經營的也是京都附近所產的茶,像是抹茶、玉露、煎茶、番茶。雖然煎茶主要由中國傳入日本,但當它在日本社會與文化當中流傳開來之後,搭配當地的風土,逐漸地生產出屬於自身風味的茶,玉露作為一種高級煎茶,說明了日本社會對於煎茶文化的再創造。

玉露的培植方法特別之處在於採收20天前以棚架覆蓋,減低陽光照射,茶葉變得更加翠綠,其中的丹寧減少,降少澀味,增加甘味。在日本於京都的宇治、福岡的八女和靜岡的岡部生產。

對於日本茶,我較為中意的是煎茶和玉露,似乎這兩種是較為親近的茶款。抹茶,想到其背後的意涵,或許覺得自己還無法領略。原來這並不是身為外國人才有的感覺,書寫《喜樂京都》的作者壽岳章子談到抹茶時,說到對於「利休以來茶道為人詬病之處頗有反感,因此並無太大興致進入那個世界」,或許多少厭惡其繁文縟節吧!

而煎茶呢?雖然沒有繁文縟節,但泡茶的步驟仍需遵守,壽岳章子憶起父親泡茶的方式:

他總是慢條斯理、小心翼翼。泡煎茶的時候,他會先燙一燙杯,待熱水到達適溫時,再用手捏得滿滿一搓茶葉,柔柔的燙開,然後靜靜地一一注入杯中。這功夫大約要花三十分鐘左右。

這樣的泡法不是急性子的人做得來的,茶如其人,茶中的濃淡甘苦是了解性情的方法。對於壽岳章子的父親而言,或許泡茶是一天休息的時刻,在緩慢的同時,靜下心,看著舒展的茶葉,為家人與客人獻上一杯茶,何嘗不是一種儀式呢?

 

2012年9月20日 星期四

The Wall 賣捌所

八月中的一個午後,從中壢往宜蘭的路上,烈日當頭,穿過雪山隧道後,來到宜蘭市。宜蘭市雖然是一縣的首都,但幾萬人的小城,從火車站離開之後不久就是稻田。

火車站旁的街道還帶著一些商業氣氛,走進巷弄之後就是一排的小房子,在火車站旁的康樂路,由以前的日式房舍所改建的咖啡廳The Wall 賣捌所,是一間沒有特別注意就容易忽略的房子,在矮小的房舍中並不特別。

甚麼是賣捌所?相當於日本時代的菸酒公賣局,當時的台灣總督府實施菸草的專賣,統一管理菸草的販賣和種植,賣捌人相當於中盤或是批發商,在每一個「菸草賣捌區」設一個類似管理所的「賣捌所」。
The Wall 賣捌所的前身是「宜蘭菸酒賣捌所」,1945年終戰之後,台灣在國民黨的殖民統治下將這間日式房舍交由水利局管理,成為公務人員的宿舍。近來在宜蘭縣政府的古蹟維護與保存下,將其原有的建築結構加強,在不損壞原有的狀態下,交由The Wall咖啡館經營,使古蹟再生。

來宜蘭的目的不是遊山玩水,享受小鎮與鄉村風情,而是專程與我小時候的家教賴老師敘舊,The Wall 賣捌所成為我們聊天一下午的安靜所在。賴軍維老師目前是宜蘭大學應用外文系的副教授,從事的研究為法國十七、八世紀文學與思想,主要的研究方向是法國十八世紀情色文學的研究,薩德侯爵的文學是其專長。
賴老師是我小學三四年級時的家教老師,當時父母親忙於事業,同時也關心我的學業和童年的人格發展,他們請家教除了指導我的學業之外,也希望請一個大學生跟我聊聊天,可以學習英文,也可以閱讀各式各樣的讀物。

幸運的我找到了一個喜歡文學的大學生,賴老師當時是中央大學法文系的學生,平日除了督促我的功課之外,也學習英文,讀唐詩和宋詞,後來國小高年級時我到台北就讀,賴老師則是大學畢業之後,服了兵役。我們之間暫時的斷了聯絡。

如果說我的小學生活有甚麼值得紀念的事情,應該就是在家裡那間大書房之中,和賴老師一起學習的日子,假日時偶爾他還會帶我到中央大學走走,在他住的房子泡咖啡,感覺一下大學的生活。
當我上了大學,在政治大學讀歷史系時,賴老師透過網路的搜尋和我連絡上了,將近十年的時間,他服完兵役,赴法讀書,通過了教育部的公費留學考試,在巴黎第四大學攻讀博士。

大學再續前緣,之後我們斷斷續續的聯絡,有時是他在誠品演講後,我們在誠品旁的咖啡廳;有時我到宜蘭找他,在大學旁的簡餐店小聚。今年的七月底他來參加我的婚宴,我們相約我回加拿大之前在宜蘭一聚。

我的留學生涯是從巴黎開始,當時知道即將赴蒙特婁讀書,雖然是英語學校,但卻在法語城市之中,加上妳當時在巴黎留學,於是我在巴黎上了半年的法文課,我們倆在巴黎度過一段相當美好的時光。

由於有這段在法國短期學習語言的經驗,我們的談話從巴黎開始,賴老師在法國七年,對於巴黎的留學生涯很有感觸,法國的學費雖然低廉,但所能提供的服務就和學費一樣少,要求學校提供好的圖書設備、居住環境和學習空間也只能是癡人說夢。在這樣的學習環境當中,學生只能在有限的資源中主動的學習。
我有幸的能夠在巴黎和加拿大的法語區都待上一段時間,雖然在巴黎只是短短的半年,但和妳以及留學生朋友們的談話之中,感受到歐洲與新世界的差別,如同賴老師所說的,法國宛如沒落的貴族,只能緬懷著過去的光榮,對於未來,他們能夠掌握的不多,靠著祖產過日子;新世界的環境雖然不盡如人意,但在加拿大,至少還是個開放的社會,接納來自不同地方的移民及文化。

從法國、加拿大,我們回到了所處的台灣,談到台灣的學術界,賴老師談到了一個年輕的老師在這樣的體制之中如何生存與生活,如何調適自己的抱負與實際,如何思考自己的未來與當下。

這次的見面,覺得我和賴老師能夠更加深入的理解彼此,以前他是大學生時,我只是小學生,處在啟蒙的狀態;當我開始一步一步的攻讀學位時,他投入學界,組成家庭,除了是開啟我蒙昧的老師,也在人生的道路上,提供我寶貴的借鏡和建言,亦師亦友。

2012年6月8日 星期五

初夏的根津與千駄木的散步



新與舊、前衛與復古、時尚與純樸,在東京似乎都並列且交織在一起。如果從東京鐵塔或是新蓋好的東京樹向下望,東京的建築看起來似乎相當雜亂,與歐洲那種經過大改造的城市不同,像巴黎,不同的皇帝在此留下它們的痕跡,拿破崙以凱旋門彰顯他的功績,輻射狀的大道由此開始,形成了巴黎城市規畫的基調;拿破崙三世時的豪斯曼則大規模的改建巴黎,同樣的呈現了政治權威。歐洲的大城或是建築呈現,城市的規劃按照一定的規律鋪展開來,如果從空中鳥瞰,清晰的展現城市的設計。

相較之下,東京似乎是拼湊起來的,以皇居為中心,四周區域並不是一起發展,或是在相同的規劃下一體成型,一塊一塊的以不同速率慢慢拼湊起來,每一個區域似乎存在著自己的時間感與生活空間。

在東京,由於歷史發展過程的不同積累,城市大致可以分為下町和山手,所謂的「下町」,指的是東京地勢較低之地,以往此地的商業活動較為繁盛,庶民文化較為靈活,包括:淺草、下谷、神田、日本橋和兩國之地等;相對於下町的是東京的台地,以前的武家屋敷所在之地,現在也成為東京的高級住宅區,包括:本鄉、四谷和青山等地。


除此之外,以木造建築為主的日式傳統建築,現代以前最害怕的就是火災。十七世紀中期神田一帶的寺廟由於大火付之一炬,大多數的寺廟遷到谷中,谷中成為了一個寺廟城鎮,在此同時,大量的工匠和商人也移居此地,此地成為一個以平民為主的區域。

關東大地震(1923)和二次世界大戰美軍對東京的大轟炸 (1945),谷中、根津和千駄木(所謂的谷根千地區)都沒有受到祝融之禍,使這些地區還保存著江戶時代街廓的基本雛形,由於江戶在地形上並不平坦,而且充滿起伏的地勢,彎彎曲曲的道路成為江戶適應地形的架構。

由於未遭到大規模的火災,谷根千還保留了一些相當古樸的「下町」特色,一些斑駁的木造建築中,居民還從事著代代相傳的職業,這些建築在看慣了台場、汐留或是六本木那些新造的區域之後,可能顯得相當不起眼,或是十分的「落後」,然而,在此往往可以看見一些殘留在時代變遷下的「活化石」,稱之為「活」,乃在於其還保留著生機,不是陳列在博物館之中,而是維持且繼續存在著。


六月日本行的第二天,早上在築地市場品嚐過海鮮蓋飯,搭車到山手線的鶯谷站,東京今天的天氣雖然晴朗,但不算炎熱,我們從鶯谷站的南口出來後,沿著東京國立博物館的牆邊開始散步,道路兩旁充滿著樹蔭,十分鐘之後在上野中學的轉角走進了寬永寺,寺廟建於十七世紀中期,一開始有三十二座殿宇,後來由於戰亂導致寺廟大幅的減少,現存的寺院建築散落在上野公園附近一帶,包括不忍池中的辯天堂、上野公園內的清水觀音堂、報時鐘、舊本坊表門、上野動物園內的五重塔,東京藝術大學北邊的正殿寬永寺為根本中堂,天璋院篤姬的墳塋也在此地,但平時不開放。

雖然整體的寺院建築群已經不再,但林木鬱鬱,陽光從樹葉的縫隙灑下,現在的根本中堂不是氣勢宏大寺廟的一部分,而是與社區接壤的綠地,在其南面還有東京藝術大學,為此地更增添了一股文教氣氛。從寬永寺出來之後,沿著言問通再走到上野櫻木交叉口的カヤバ珈琲(Kayaba Coffee),天氣鄰近中午,即便是六月,夏天的氣氛也已經感受得到,到咖啡店小坐一番。


從昭和十三年(1937)開幕的咖啡店,在大正五年(1905)的建築之上,加入了一些昭和時代所流行的現代性的元素,在根津和千駄木這個地區,成為了一個地標,不僅周邊的主婦會在咖啡店用些輕食的午餐。平成21年重新改裝之後,在不影響房子的外觀下,將房子的整體結構增強,並裝上簡約且溫暖的木質家具與設計,使得老咖啡館也吸引了年輕人的造訪,附近東京藝術大學的學生似乎也會在課餘的時間在此看書與聊天,使得懷舊的老咖啡館也增添了活力。

喝完了咖啡,沿著三崎坂往上走,路雖小,沿路可看可遊之處卻不少,初夏的花雖然不及春天繁盛,居民的庭院種植著各式各樣的小花,可以看得出在狹小的空間中,居民對於生活創意的巧思。沒有多久,看到一間店,門口掛著「愛玉子」,據說這間愛玉子所產的愛玉就是台灣所產,日本時代,由於日本與台灣的接觸頻繁,文化的交流是雙方面的,不只從日本傳入,台灣的一些飲食習慣也在日本流行,日本人從台灣引進愛玉到東京販賣,在東京也開了一些台灣的愛玉冰店,戰後隨著台日之間的關係不同,店家也漸漸的蕭條,這間成為僅存的一間。


沿著三崎坂而行,兩旁盡是寺院,瀰漫著一股小鎮的風情,很難想像是東京這樣流行尖端的城市可見的風景,店家也帶著一股古意,所謂的古意,指的不是販賣古董,或是拍賣書畫,而是一些專賣日常生活用品的小店,有專賣木屐、仙貝和手工豆腐的店家。這些店家似乎在此傳承著一些江戶的傳統技藝。

接近三崎坂的盡頭,有著販售江戶千代紙的「いせ辰」,經營各式各樣細緻的手工製紙,每一張紙都印著傳統江戶風情的圖樣,紙質千變萬化,透過紙,不僅呈現了印刷的技巧,也表現了江戶工匠藝術內涵。

約莫午後兩點半,早上築地海鮮蓋飯和カヤバ珈琲已經消化的差不多了,在上野公園不忍池畔的「鰻割烹 伊豆榮」用了鰻魚飯做為此段散步的終點,據說這間老店是谷崎潤一郎等文士在上野公園散步完之後,回家前所享用的老字號。所謂的「蒲燒」,將鰻魚身縱向切開,以碳火將脂肪烤至滴出,香味飄散,這間以備長碳燒烤的鰻魚,入口即化,濃郁的味道使得口齒留香。


望著窗外,大雨傾盆而下,路上的行人開始跑了起來,有人忘了帶傘,就逕自地讓身體淋溼,反而一身輕鬆自在的走,窗外的雷聲響起,預告了接下來的夏日。



2012年1月9日 星期一

奈良美智與A to Z Café



從鐮倉回到東京,旅行的第四天,在表參道逛了一下午,從青山通轉進骨董通,在A to Z Café喝杯飲料休息一下。南青山的A to Z Café是奈良美智之前於青森弘前展覽的部分作品,現在常設在咖啡廳之中。

從2003到2006年在世界各地蓋起一棟一棟的小房子,「Yoshitomo Nara + graf」巡迴世界展覽,奈良美智與夥伴們一起進行建築的設計、空間的規劃,並且在小房子當中陳放他的作品。導演坂部康二在巡迴展覽的期間貼身採訪奈良美智,將其中的點滴紀錄下來,裡面包含他的創作動機、旅行的感受、夥伴之間的交流和生命的領悟,在2007年完成紀錄片《跟著奈良美智去旅行》(奈良美智との旅の記録)。



奈良美智最有名的創作就是大眼娃娃,這個眼睛超過一般比例的女孩,表情有點詭異、眼神帶點邪惡的感覺,雖然缺乏協調,但不知為何就在某處觸碰到每個人的內心。奈良美智承認憤世嫉俗小女孩的繪畫動力來自孤獨和疏離,總是單獨作畫的畫家,在面對自我的孤獨時,靈感從回想童年而來。至於是否是有意識或是刻意畫出憤世嫉俗的感覺,奈良美智的答案是否定的,他說:「大家總是問我為何畫這樣的臉,我也不知道,她自然而然的就變成這樣了。如果我有意識的作畫,人的臉就不會這樣了,或許因為不帶特別的意識,所以顯得真實。」

雖然在孤獨與疏離之中作畫,畫出來的作品卻帶撫慰人心,在電影之中,奈良美智到首爾時,有個七歲的小女孩賽荷說:「悲傷的時候我好想喊你的名字。」奈良美智眼光泛紅,感覺到賽荷最能理解他的畫,或許想起童年的過往。電影從這裡漸漸的說起奈良美智的轉變,如何從孤獨、疏離、與自己對話的個體,轉向開始與別人溝通、理解與同心協力。





為什麼奈良美智的A to Z 的計畫蓋起一棟一棟的小房子呢?房子就是回到自己感覺最舒適的地方,在巡迴展覽中,他一直蓋小房子,這是他理想中最好的展覽空間,不過,沒有同伴,他無法蓋成,與單獨做事的感覺完全不一樣,分享使得喜悅可以加倍,這樣普通的常識,奈良美智說:「別人可能早就知道 但我是第一次知道。」、「說好聽點,我變成熟了;說難聽點,我開始把別人看得比我重要。」

南青山的A to Z Café,在咖啡廳的中央是一個木頭釘製的小屋子,白色的窗櫺使觀者可以清楚的看到房子內部的情形,一幅幅奈良美智的畫或者在房間當中張貼著,或者擺放在其中的小桌子上,從房子不同的角度觀看房子的內部都會呈現出不同的感覺。奈良美智承認房間當中的擺設就和他的房間差不多,所謂的A to Z的展覽就是他的全部,將自己的全部挖掘出來。





或許A to Z的計畫不只是奈良美智的全部,所涵蓋的層面更為深刻,奈良美智在全世界不同地方所蓋的房子之中,其中青森弘前煉瓦倉庫的展覽,規模最大,與奈良美智出身於弘前有密切的關係,回到自己的家鄉,似乎更能釋放自己。在這個想像的城市之中,有26個小房子,或者更多間,透過世界各地的巡迴展覽,將小房子和城鎮連繫在一起,從個人的空間,串聯起更廣大的世界,難怪Graf在電影之中說:「我認為小房子本身就是藝術,就像雕刻或是繪畫,它們確實很深奧。」

房子或許就是每個人與家庭的原點,透過它,成為人與人之間最適當與親密的結合點,奈良美智的展覽透過觀看每個每個的小房子,使我們在這樣的空間之中有一種親密的感覺,A to Z Café也是這樣一個地點,咖啡座圍著小房子排列著,昏黃的燈光下,坐在不同的角落都可以看到小房子,有時站起來走到窗子前觀看房子中的大眼娃娃,有時走回桌前聊天,相當親切且自在的空間。

奈良美智透過A to Z的計畫、旅行和不同的藝術家共同合作,以小房子連結自己與世界。他在影片的最後有一段話,十分真切,也很動人,應該可以觸動很多人的內在:

我最近跟許多人密切合作,和以前不同,我不再畫憤世嫉俗的小孩,他們還是很孤僻。現在的畫更深入,但不代表藝術層次更高,而是因為我學到如何與人互動,我不知道這對我的作品是好是壞,確定的是,我能畫出和以前不同的東西,但我也無法畫出以前的東西,但改變總比一成不變來得好。

2011年5月31日 星期二

11年五月具有小資情調的永康街午後:秀蘭小吃、秋惠文庫與小隱私廚



永康街近年成了台北既優雅卻又最享樂的一塊區域,除了居民與店家自動將身邊的環境打理得優質外,也實在與五十年前先天上是個好住家區有關……今日優雅的永康街,可由數個元素構成:先是路頭的「鼎泰豐」。再則是「永康公園」,堪稱台北的社區小公園中的最佳範本。再則「回留」素菜館,素饌精美。再則三十一巷的「冶堂」,售優質茶葉,也呈現最具文人氣的茶文物空間。接著向南跨過金華街的「小隱私廚」,初開便每晚排隊。 -- 舒國治 《台北小吃札記》



永康街的「優雅」其來有自,它在台北城市發展的軌跡裡,在市中心商品精緻化與街區縉紳化(gentrification)的發展中成為一個具有小資情調的商圈。

今天的永康街在日本時代還是一片片綠油油的稻田,由於瑠公圳的灌溉,這裡基本上還是一派鄉村的模樣,日本政府主要的建設都集中在今天的杭州南路以西的地方,在日本時代中期之後,日本開始「南進」,以台灣為內地延長的基地,在台北的日本移民逐漸增多,往東門外定居,城牆邊的「福住町」(也就是今日大安區的永康里和福住里)成為日台混居之處。隨著台灣總督府和台北城的擴大,「福住町」被劃為總都府的官舍區,為了方便當地居民的出入,當時所鋪設的石子路就成為現在的永康街。

在日本人的規劃中,這裡鄰近於台北帝國大學和師範大學,也規劃了台北未來最大的七號公園(現在的大安森林公園),這裡屬於文化、教育與生活的社區,日本人的規劃基本上大致形成了永康街的文化風貌,戰後的國民黨流亡政府只有沿襲而沒有太大的改變。同樣是殖民政府,國民黨將「福住町」中的街道改成「金華」、「永康」和「麗水」等江浙這些與台灣本土無關的中國南方地名,日本人在台的所有資產也都黨庫通國庫的在國民黨的控制下,這裡成為國民黨流亡政府安置部分遷徙來台軍民的所在。

從五○年代到六○年代是永康街整體景觀改變最大的時期,當時國民黨政府反攻中國的幻影破滅,開始改建臨時安置的軍民住宅,新建了公有宿舍與住宅,隨著台灣經濟的起飛,台北市住進了大量來自鄉村的居民,原有的道路不敷使用,金山街擴展成金山南路,東門市場也被一切為二,蓋起了一棟一棟的公寓。由於居住在此地的大多屬服務於公職的專業人員,教育水準較高,附近的教育設施也增加,大安森林公園的設置,從文化、教育到綠地,對於建商、商家和居民,有太多想像的空間可以提升這個地方的「優雅」,或是說強化它的「小資情調」。

永康街商圈的精緻化不僅對於台北市的居民產生影響,在大量遊客湧入台北的當下,日本、香港和其他國家的遊客更是趨之若鶩,在逛街的同時可以聽到各式各樣的語言。常常在咖啡廳消費的同時,也可以看到在師範大學學中文的外國人在這裡複習中文,日本的「地球の歩き方」對於永康街附近的街區比擬成像東京代官山一般的街區。



近來附近的商家對於永康街的規劃,是把永康街、青田街和龍泉街這三條街稱為「康青龍」,從《康青龍旅人手帖》這本小冊子中,很明顯的這個街區是和「南村落」的發展一起形成的,在韓良露為「南村落」而寫的〈南村漫步〉文章當中,她說:「我在不同的城市流連忘返時,選擇或長或短的居處時,都會待在有村落味道的地方,像在巴黎,我一定住在聖日耳曼或西堤島的小巷小弄之中,在舊金山時,我常住在北灘的義大利村和法國村之間,在紐約時,最理想的居處當然是格林威治村和東村,連在洛杉磯這麼可怕的怪獸都市中,我都可以躲藏在帕薩迪納老城區的綠蔭村落之中。」接著她在這篇文章中將具有小資情調的一天發揮到淋漓盡致,她覺得「師大商圈」太過商業化,要用「南村落」包裝一下,搞點文藝腔,讓台北也有東村,也有格林威治,在全球化的時代,要拼觀光,搞經濟,但不能太赤裸裸,要偽裝一下。

這樣一個具有小資情調的街區,在五月也讓我們渡過了一些愜意的午後,或散步、或享用美食、或在咖啡廳讀書、或與朋友聚會,兼具BoBo族(波西米亞與布爾喬亞)的消費能力與瀟灑情調。舉例來說:

可以從午餐或下午開始,我們在五月的某個周六到永康街旁的秀蘭小吃用餐,秀蘭雖然稱為小吃,價格則在一般餐廳之上,然而它的一些菜餚相當有特色,想在台北吃江浙菜時是個不錯的選擇,獅子頭是這裡的拿手好菜,整團肉柔軟細緻,味道清淡,醬油味不像傳統獅子頭般的濃重,已經符合現代人愛吃清淡口味的需要,旁邊的白菜已經滷得軟爛,融合獅子頭的肉香,配著飯淋上湯汁,一口氣就可以吃完一碗。點了幾盤小菜烤芥菜或是油燜筍,一餐飯完美的結束。看他魚燒的也不錯,今天本來想點的青椒鑲肉已經售罄,下次再來。





吃完秀蘭小吃後,我們往信義路上的「秋惠文庫」走去,五月七日的這天,《福爾摩沙的虛構與真實》(Formosa in Fiction)在秋惠文庫新書發表會,這本書是一個長居台灣,且在台北藝術大學教書的魏樂富(Rolf-Peter Wille)寫成,由他的老婆鋼琴家葉綠娜翻譯,魏樂富教授雖然不是歷史學者,但對於歐洲近古時期關於福爾摩沙的記述相當有興趣,在書中,他引用了一段下面的記載:



妻子在三十六或三十七歲以前禁生小孩;因此必須於子宮內殺死胎兒,他們是如此執行的:會有一位「尪姨」(女祭司)被叫進來,將有身孕的女人放在床上,並一直壓擠她,直至失去胎兒為止。如此讓她們受到比自然生產更巨烈的疼痛。她們聲稱,並非因為缺乏感情,而是因為被「尪姨」逼迫,並說服這些妻子們確信,沒有比犯下在三十六歲以前生小孩更嚴重之罪行。如此一來,代表著一年內會墮掉上千個生命。

任何學習或教授台灣史的學者應該都不會覺得這是關於台灣的歷史記錄,但這樣光怪陸離的想像卻出現在很多歐洲關於福爾摩沙的記錄中,這些記載有點像中國的《山海經》或是後來的《鏡花緣》,充滿著對於世界各地的想像,魏樂富將這些「想像」中的福爾摩沙集結起來,穿梭於歷史與故事、想像與現實之間。

在聽完演講之後,可以觀賞所搜集文物,主人是名牙醫師,秋惠之名來自父親林秋江和母親陳淑惠,這裡是個搜集台灣文物的小展覽館,在小小的空間內,存放著各式各樣台灣研究的書籍,最為吸引人的地方就是那些大大小小的海報,其中有一部分是日本時代「始政四十周年博覽會」的廣告,或是台灣糖業公司的銷售海報,另外也有一些早期台語電影時代的海報。



影像使人有很大的感受力量,文字往往需要成篇累牘才能使人理解,在秋惠文庫繞了一圈後,可以多多少少的從這些畫像和海報中體會不過數十年的光景,畫面中的那個台灣社會和當下之間,滄海桑田,歷經了劇烈的文化改變。



我一個一個文物仔細的看,文物櫃和書櫃旁的桌椅,提供參觀者在一個充滿文物的空間中,享用咖啡和茶飲,消磨時間,妳拿著張小虹最近出版的《資本主義有怪獸》在書櫃的旁邊讀著,很適合在永康街這個情境中閱讀,張小虹談到當下流行的「波布族」(BoBo),「布爾喬亞」加上「波西米亞」,他們「不是七○年代的嬉皮,也不是八○年代的雅皮,卻是既嬉又雅,既中產又遊牧的階級混種。」在永康街消磨下午也是如此,這裡充滿著各式各樣既具「本土」、「江浙」、「日式」和各式各樣風味的料理,消費一些異國風情或是本土台式的美食,BoBo族要會吃,還要說得出一番這些菜的來歷,浪漫化與情調化他們的故事,消費,不只是花錢,還必須帶著點想法。

往永康街裡面走,穿過金華街到了「小隱私廚」,也是個很有想法的餐廳,「小隱」原本是一間小店,桌椅不過五六組,全部坐滿了也只容十來個人,門口的燈籠亮了代表開始營業,一半的用餐空間還是塌塌米,桌椅和裝潢都顯得古樸,營造一種台灣早期小吃店的用餐環境,帶點日本感和台灣本土的融合。



老闆是台中人,開這間店之前在美國的唐人街開過中國料理,主要是賣美國人口味的江浙菜,繞了半個地球,想要找尋家鄉味,落葉歸根,家鄉的味道總是讓人思念不已,在這間店當中,他想做些令他想念的、以往的味道,在經營之初,他以為只有像他那樣的歐吉桑會來用餐,但「小隱」藏不住,成為都市人嘗鮮的美食聚點,後來在旁邊還開了「大隱酒食」以款待絡繹不絕的客人,這裡的菜餚,主要並不是大火開煮的熱炒,或用燉、或用蒸、或用烤,帶有日式風味的午魚一夜干、扁魚白菜滷、滷筍尖……等,似乎目前還沒在小隱吃過不好吃或不具特色的菜,入夜之後,在美食的點綴之下,永康街的巷尾也明亮起來了。

偶爾我也在平常的日子,同樣在慢跑完的午後,有時帶著我的ipad,裡面充滿了我comprehensive exams的書,走進我覺得在台北有著最好咖啡豆的瑪汀妮芝咖啡,或是在具有巴黎風味的法式茶館麗水街的Maussac,然後等著妳下班,午後永康街的Bobo族,不亦快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