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具有 關西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關西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14年5月6日 星期二

現代主義中的傳統建築:奈良Hotel


萬里雄航破飛濤,
碧蒼一色天地交。
此行豈僅覽山水,
兩國申盟日月昭。

愛新覺羅‧溥儀,大清帝國的末代皇帝、滿州國的第一任與最後一任皇帝,有著皇帝稱號卻無皇帝實質的傀儡。1935年4月前往日本旅行,以行動說明日本帝國與滿洲國的友誼,溥儀從大連出港,由橫濱上陸,親善列車帶他進了東京的玄關,由日本現代建築之父辰野金吾所設計的東京車站。

昭和天皇親自到東京車站接待,於皇居內設宴款待,溥儀也牽著皇太后的手在皇居內散步,觀賞歌舞伎。離開東京之後,前往關西遊覽,入住關西的「迎賓館」,也就是現在的奈良Hotel,旅行期間前往京都參觀金閣寺,遊覽奈良公園的名勝古蹟,還與當地放生的小鹿合影。
溥儀極為滿意這次訪日的過程,寫下上面的那首詩,日本皇室極力的招待他,回到滿州國的首都之後,他向支持他的官員發表感想,認為如果日本人有不利於滿州國者,就是不忠於日本天皇,如果滿州人有不利於日本者,就是不忠於滿州國的皇帝。

明治維新之後,日本人為了與國際交流,接待不同國家的貴賓,除了要學習最為正統的法式接待禮儀,在旅館的建築、菜色的準備和現代化的設施都要一起追上當時世界的腳步。

明治維新不過幾年的時間,當時天皇在「迎賓館」,也就是國宴上招待外賓時,外國客人很驚訝日本人已經完全熟悉法式的禮儀、服務與菜色。
明治時期所強調的是「脫亞入歐」,完完全全地模仿外國人,連天皇的穿著也是一派的西化,日本本身的傳統在此一時期是被打壓的。但當日俄戰爭之後,亞洲的彈丸小國竟然打敗歐洲的強權,日本不僅在亞洲成為首屈一指的國家,在世界上也逐漸地與列強並駕齊驅。

此時不僅亞洲人,不少的歐洲人也想來日本參觀,看看這個亞洲國家如何在短短的幾十年間脫胎換骨,展現不同的現代化過程。

從明治中晚期開始,歷經大正、昭和,相較於明治前期的模仿歐美國家,日本開始有了不一樣的轉變,由於現代化的技術是可以學習的,火車、鐵路、輪船、電力等現代技術都可以在短時間內獲得成效,日本在國際社會上獲得信心之後,開始回顧自己的「傳統」,甚麼東西是在學習現代化過程之中不可喪失的,現代化與傳統是無法並存的嗎?
建築的傳統也是如此,日式和現代化的歐式建築之間有對話的可能嗎?

從辰野金吾的建築作品就可以看到不同文化建築傳統的對話,愛新覺羅‧溥儀所到過的東京車站,在奈良所下榻的飯店奈良Hotel都是辰野金吾的作品。辰野金吾被稱為是日本現代建築之父,工部大學校(其後的東京大學工學院)第一期的畢業生,從英國留學回來之後,逐漸地領導當時的建築界,辰野金吾年輕時的作品以1896年的日本銀行總部為代表,採用厚重的石材,風格上承襲當時英國所流行的古典主義。


辰野今吾後來的作品逐漸地展現不同的風格,如果說日本銀行的建築直接承襲西方的色彩,其後的東京車站就是從西方古典樣式的建築之中解放出來,穹頂顯得華麗,設計上也較為的圓潤輕快,顯示出其設計的手法越來越純熟。

明治42年完成的奈良Hotel,則充滿了不同的嘗試,企圖將日本建築傳統的元素結合西式的建築,採用所謂「和洋折衷」的樣式。

奈良Hotel的建造是因為明治政府想要在關西建造「關西迎賓館」,所謂的「迎賓館」主要是招待外國客人的旅館,明治維新之後,除了駐紮在日本的大使以外,越來越多外國的旅客前往日本,除了東京以外,日本政府也積極地建造現代化的設備提供外國遊客。

東京在日本政府的考量之中,無疑是現代化的指標城市,而京都與奈良則是設計成「古都」,雖名之為「古」,但是要讓日本人與外國人能夠方便到達、輕鬆遊覽則需要現代化的設備,旅館也是如此,本來日本只有舊式的驛棧或是旅店,面對時代的要求,新式的旅館也因應而生。
奈良Hotel除了接待愛新覺羅‧溥儀這位貴客之外,在成立之初,也迎接了默劇大師卓別林和哲學家羅素等不同專業的貴客。

然而,旅館的服務、設備是西式,建築則要和奈良的景觀相配合,一棟大型的混凝土建築顯然不符合奈良的風景。奈良Hotel附近的奈良國立博物館於明治27年完成,風格採用純洋風的建築,完成之後引起當地居民的不滿,認為以後在古都奈良的建築需要考慮與古建築調和的問題。

日本的現代建築在進入日本之後,開始尋找與傳統風格和樣式結合的問題,如何利用西方的技術,結合自身的傳統風格,這樣的建築在西方人看起來充滿著東方味,與本來的現代性建築產生了差異。

這在建築史上是個有趣的課題,本來現代主義強調的是普遍性,但是一當現代主義進入每個文化之後,當地的建築師仍然無法揚棄過去的文化傳承和特定的建築形式與風格,日本在現代化的初始,地域性的文化和傳統就被彰顯出來,奈良Hotel的設計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飯店正面的玄關採取的是和風檜木造,圍爐則結合德國的大理石壁爐(マントルピース)。外觀上,正面採取千鳥破風的屋簷,同樣的風格後來關野貞也使用在重建之後的東京國立博物館,屋角則以日本式的鴟尾,外壁則抹上日式建築的白色灰泥,整體採用桃山時代的風格。檜木造的內裝鋪上深紅色的地板展現厚重的時代感,整體的風格內斂而穩重。
在櫻花盛開的四月,我們從京都的醍醐寺離開,到奈良賞櫻,相較於京都美到令人屏息的櫻花,奈良的櫻花帶點舒緩優雅的氣質。奈良Hotel就在奈良公園的荒池旁,我們從飯店出來,經過奈良國立博物館,氷室神社的枝垂櫻繁盛的開著,在春風之中搖曳。

公園裡的鹿群悠哉的於人群之中散步,我們穿過東大寺,回憶這個我們第一次造訪日本時的舊地,當時只有冬日的枯枝,春櫻尚未綻放,今日的櫻花,搭配著草地與垂柳,舒緩的綻放。


2014年4月27日 星期日

傳統的現代詮釋:南禪寺與琵琶湖疏水道

東山附近是我們經常在京都散步的所在,有時走過南禪寺,再往岡崎疏水道走到平安神宮。這裡不只有古都的氣息,也適合生活、文化活動和飲食。一個美好的下午或是寧靜的晚上,很適合在此度過。

以平安神宮為中心的區域,涵蓋京都最多的博物館,包含市立動物園、美術館、圖書館、勸業館和京都會館群集的文化公園。

東山附近也聚集著京都最知名的料理亭,我們曾在菊乃井用過餐,在伊藤博文舊居所改建的咖啡館度過沉靜的夜晚。南禪寺的湯豆腐順正,改建以往的順正書院,使用南禪寺純淨的水質,搭配著懷石料理的湯豆腐,使我們得以體驗日式的飲食文化。
春天時則住在南禪寺附近的料理亭菊水,在蹴上的傾斜鐵道與平安神宮旁欣賞著櫻花。美不勝收,春櫻秋楓的東山,有著傳統的日式美饌,也有上百年的古剎,宛如走進時光隧道回到過去,但其實背後充滿著現代化的技術,使得傳統能與現代技術並存,擷取便利的生活方式,卻不傷害到原有的傳統文化。

古都從明治維新開始,就一直在生活之中進行著「傳統」的「現代」詮釋。

南禪寺

南禪寺在京都的佛寺中地位相當高,名列五山之中最高的位置,佛學的傳統見證了漢和之間的文化交流,開山禪師無關普門曾入宋修法,在靈隱寺和淨慈寺中求學習法,深入瞭解漢傳佛教的精隨。
日僧入漢,漢地的僧人也跨海弘法,南禪寺第三任住持為臨濟宗的一山一寧禪師,受元成祖的命令赴日度化日本,時值元朝跨海攻打日本之後,雖然兩次都沒有成功,但使日本人對這位跨海而來的高僧產生懷疑,以為其是奸細,禁錮於伊豆的修善寺之中,一寧禪師不以為意,仍修禪求道,後來幕府認識到他是一位有道高僧,禮聘其主持建長寺、圓覺寺和淨慈寺。

一山一寧以其博學多聞贏得日本人的尊重,當時的後宇多上皇仰慕一寧禪師,向幕府下詔,邀請其往南禪寺主持。南禪寺為十方叢林,不限定由自己的弟子所繼承,而是邀請各方的高僧主持,故南禪寺建立之初即廣開大門,向諸方求教,使得其寺運不墜,後來的明極楚俊、清拙正澄等也都是從漢地東渡的高僧。

南禪寺除了在佛學的傳承上有深厚的傳統之外,建築上也屬一絕,於1628年所完成的「三門」,是藩主藤堂高虎為了紀念戰爭中死難的士兵所修建,「三門」並非三個門,而是象徵「空門」、「無相門」和「無顯門」中佛學的三個境界。
南禪寺兩層的「三門」,高達22公尺的木造建築,遊客可登門爬梯,看見京都市街的景色,將凡世盡收眼底,轉過身則是脫塵超凡的禪院。

曾經到過南禪寺的人一定很熟悉之中的「水路閣」,穿越南禪寺的紅磚拱型水道,為明治維新時仿照羅馬時代的水道建築,原本鮮紅的紅磚,歷經時間的洗鍊,紅磚上生長著青苔,搭配著南禪寺的蒼松巨木,成為不少電影中取景的對象。
如果沿著水路往北,會走到著名的「哲學之道」,得名自日本的哲學家,也是京都大學教授西田幾多郎在此道上沉思、散步。由於有著清澈的溪水,春天的櫻花綻開,夏天則有螢火、蟬鳴,秋天的楓紅,外加學生、教授在附近生活,很多咖啡店與飲食店也在此聚集,成為京都的觀光名勝。

如果不了解京都的現代化過程,會以為這些風景本來就在那裡,彷彿與古都的傳統一樣悠久,然而,東山附近的景觀,不僅是傳統的古蹟,也是京都現代化的一部分。

琵琶湖疏水道

風起雲湧的幕末,維新志士們推動著大政奉還,舊幕府力量最大的為關東地區,天皇遷都東京以平息關東的舊勢力。遷都之後,隨著天皇移居東京的公家、官吏和商人們,使京都的人口銳減,從原本的35萬人驟減到20萬人左右。

然而,京都市民並沒有消極下去,反而投注大量的心血在京都的復興,新時代的復興不只是傳統文化的再創造,而是得思考現代的技術如何與京都這個城市共存共榮,琵琶湖疏水道就是其中一項很重要的工程。
前現代的京都為了鋪設電力系統,必須找到合適的發電方式,由於京都是個內陸城市,只能仰賴煤炭,但是運輸成本高,使得電力也無法普及於一般民眾。

為了改善運輸的問題,當時的官員們嘗試建立水道,引進京都東面琵琶湖的水,相連之後就可以更進一步的與大阪的淀川相連接,解決運輸成本的問題。

時代創造青年,青年也同時創造時代,京都府知事北垣國道破格委託了一個大學畢業生擔任此項重責大任。田邊朔郎當時就讀於工部大學,也就是後來的東京大學工學院,畢業的論文就是琵琶湖的疏水道計畫,田邊朔郎指出疏水計畫的優點可以促進工業發展、帶來運輸的便利性、供給稻田灌溉之用、水道之水尚可提供防火、使京都居民的飲用水不餘匱乏、還可以淨化市區的河川。
琵琶湖疏水道的工程對於當時的日本人而言十分困難,不僅要解決水位高低差的問題,還有不同長度的疏水隧道,都在在考驗著年輕的工程師田邊朔郎。最長的隧道在琵琶湖側,總長超過2400公尺。由於當時的日本人尚不熟悉現代工程,進行之時還造成不少人的傷亡。

田邊朔郎的計畫後來不僅促成了運輸的便利,還在蹴上開了日本第一座的水力發電廠,由於水力的電力,使得京都在現代化早期,其工業、商業和一般民間用電不需使用煤炭,降低了工業發展所帶來的汙染問題。
田邊朔郎所推動的琵琶湖疏水道,雖然目前已經沒有實際上的發電作用,但是京都人都還難以忘記這個帶動京都現代化的人,保存其所創造的南禪寺水路閣、蹴上發電廠、發電用的傾斜鐵道和岡崎疏水道。

從南禪寺、永觀堂、若王寺、銀閣寺旁的水道,一直到岡崎疏水道和蹴上的傾斜鐵道,栽種了許多的櫻花樹,在春暖花開的時候,粉色的緋紅點綴著東山,不僅使現代化的設施設備增進了民眾的生活品質,尚且與周圍的景觀十分協調,兼顧傳統文化與現代化,使得兩者之間不是衝突,而是相互融合。

2014年4月17日 星期四

醍醐花見:世界文化遺產 醍醐寺


花之醍醐

「如果在京都,只看一次櫻花,就到醍醐寺吧!」京都人這麼說著。

或許是醍醐之櫻令人難忘,看過一次就無法忘懷,深深地烙印於心中。

醍醐之櫻也是豐臣秀吉死前難以忘懷的景象,賞櫻之後的半年,享年63歲的秀吉也結束了精彩的一生。

秀吉為了準備到醍醐寺賞櫻,動員大量的人力和財力,或許知道自己的日子所剩無多,希望人生的最後一個春天,能夠看到最為絢爛的櫻花。
京都近郊的醍醐寺,在秀吉的時代並不好到達,抱病的秀吉為了確保櫻花的景觀,來來回回視察場地七次,以確保開花的美景和他腦海中所想像的一樣。

秀吉出身寒微,靠著自己的努力和聰明,在戰國的亂世之中脫穎而出,不僅好大喜功,還喜歡炫耀財富、漁好女色、拈花惹草。

相較於優雅節制的公卿和皇室,秀吉被視為是暴發戶,缺乏品味和教養,當秀吉取得天下時,附庸風雅,訪求茶道、花道、書道、歌道名家,讓自己不再是一介武夫。

秀吉第一次拜訪醍醐寺之後,就喜歡上這裡的景色,打算將這片山林植滿櫻花,從近江的大和山城引進七百株櫻花樹,品種包含枝垂櫻、染井吉野、山櫻和八重櫻……等,並且在醍醐寺內建了八座風格各異的茶室,邀請妻妾、公卿和大名們一同參與盛會。
據說當天參加的女性,包括秀吉的妻妾和臣下的女眷們就超過一千三百人,准許她們在宴會進行之中換裝三次,人比花嬌、爭奇鬥豔的情形可見一般。

這次盛大的賞櫻不只空前,而且絕後,其後的將軍們沒有人能像秀吉如此豪奢,「醍醐の花見」、「花の醍醐」也在歷史上留下雅名。

秀吉的花見雖然無法復見,但京都人每年仍然以行動記住那場盛會,在四月的第二個星期日,盛開的櫻花將醍醐寺染上緋紅的顏色時,舉辦「花見行列」以回憶那消逝的櫻花,扮演秀吉的人每年由京都各行各業的名人擔綱,上百名身著當時華服的男女重現當年的花見行列。
如果從文化史的角度來看,豐臣秀吉雖然是個俗人,但卻透過櫻花和一系列的活動,重新詮釋了日本文化的主體性。醍醐花見成為賞櫻文化的代表,以往日本賞花的主角很大一部分是從中國傳入的梅花,在日本至今仍有不少賞梅的地點。

秀吉大費周章地讓賞櫻成為一種文化特質,可能不只是單純的賞櫻而已,或許在心理層面之中多少有點「去中國化」的意味,樹立日本文化的特質。醍醐花見的同年,秀吉還出征朝鮮,打算西進中國,讓日本文化成為東亞的主流。

醍醐寺

「花之醍醐」的盛名讓醍醐寺在櫻花季湧入大量的人潮,平日的醍醐寺相當幽靜、清雅,從大門進入之後,夾道的樹木,完成於公元951年的五重塔立於道旁,木造的建築歷經時代的洗鍊愈見莊重,裏頭繪有兩界曼荼羅的畫像,鑒於古蹟保存上的不易,不對外開放,更增加其歷史的神秘感。
現今的醍醐寺雖是佛寺,但在九世紀理源大師建堂之前,已經是日本傳統入山岳修行者的重要場所。古代日本修行者認為山岳帶有神秘的力量,為了淨化心靈,入山修練是重要的儀式,形成所謂的「修驗道」。

當佛教東傳日本,與「修驗道」傳統揉合成「山岳佛教」,入山苦行的僧人,於山中獲得開悟的啟示或是神祕的宗教力量。醍醐寺所在的笠取山為「修驗道」的靈山,從理源大師之後的數代座主也都於山中不出、閉關修行。

「醍醐」之名何來,《涅槃經》中:「譬如從牛出乳,從乳出酪,從酪生出酥,從生酥出熟酥,從熟酥出醍醐。」醍醐乃是乳酪之中最上乘的美味,可以「除諸病,令諸有情自心安樂。」在典籍之中常見的「醍醐灌頂」則指灌輸智慧、佛性,使人拋棄成見,引入無上智慧,「以甘露法水而灌佛子之頂,令佛種永不斷故」。
醍醐寺位於京都的伏見,一向都以良好的水質聞名,水的源泉則來自醍醐寺所在的山中。現今醍醐寺的主體建築群一般稱為「下醍醐」,如果要登上修驗道的靈山聖地「上醍醐」,還得花上一個小時以上的時間,在登山客或是修行者爬得筋疲力竭的時候,會發現「醍醐水」的石碑,這股泉水從醍醐寺建堂起即湧出,已超過千年以上,甘甜的泉水有如灌頂,理源大師在笠取山建堂開山,並將此山更名為醍醐山,想在此傳道設教,弘揚佛法。

第一次造訪醍醐寺時在冬日的午後,溫暖的陽光灑落,漫步於寺中,看著林泉與辨天堂,清澈的池水之中映照著朱橋與天光,池邊的青苔也隨著光影的變化轉變出不同的意境,禪意十足。
再度造訪醍醐寺則是櫻花滿開的時節,繁櫻似錦,為寺廟妝點上活潑的氣氛,使得清幽的寺廟殿宇之間增添了一股魯迅所說的「緋紅的輕雲」。

使醍醐寺妝點顏色的豐臣秀吉應該是不懂佛法的,對他來說,這裡的山景適合目眩神迷的櫻花,管他甚麼佛門清淨之地,只要符合他的美感體驗就好。

當我們駐足在每株櫻花樹之前,都醉心於其不同的姿態,完全忘記自己是在一座寺院之中,只剩下眼前的櫻花和心手相連的我們,能夠感受到多少佛法我不知道,但是櫻花增添了我們的美好回憶。
據加藤廣在小說《秀吉の枷》之中的情節,秀吉雖然有不少的妾室,但是北政所,也就是寧寧才是他的最愛,花費大批的精力和財力在醍醐寺廣植櫻花,為了與寧寧感受以往的美好情懷。

小說的情節是真是假無法確認,但是我們不用像秀吉一般,無須等到臨終時就可見到醍醐寺的櫻花,在盛開的櫻花下一起欣賞這片美景,櫻花的粉色,不是單純的一種,而是具有層次性的差別,有些櫻花雖然具有數百年的歷史,但每年只剩開幾天,用盡一切的力氣恣意地展現,搭配上刻意修剪的樹枝,使得每一株的姿態與景致都有可觀之處。


2014年2月12日 星期三

古都的玄關:京都車站與原廣司

共同夢想創造了所有聚落與城市,建設一群人共同擁有的夢想和心境,這就是所謂的共同幻想。如果共同的幻想相當強烈,即使是貧脊的土地,也可以看見人們為了生存而做的建設和努力。

有機會閱讀到原廣司的《聚落的100則啟示》(集落の教え100),宛如詩與哲學一般的文字,他所關心的不只是「用甚麼樣的屋頂、用甚麼樣的牆壁」這樣的問題而已,他關心的是更為整體性的概念與夢想。
原廣司在1964年獲得東京大學的建築學博士,從1969年到1997年一直在東京大學任教,任教的同時,也在世界各地進行聚落的調查,走過西非、北非、東歐、中東、印度和南美洲,訪查的對象是聚落中的形成、組織、土地和生活各個層面,他認為聚落是建築的原點,人無法脫離聚落而獨立生活。

一兩百年以來,以西方為主的建築傳統引領世界的建築概念,所以他跳離西歐與北美,尋找建築的其他可能。

原廣司不只是紙上談兵,而他的建築代表作,就是作為古都玄關的京都車站。

京都車站

每回到京都,從京都車站下來之後,往往訝異於其未來感的造型。作為千年古都的京都,大型的公共建築往往都成為眾人所關注的焦點。對於日本人而言,雖然京都已經不是天皇的居所,不是以往政治、經濟的中心,但是說起日本傳統、文化和歷史,京都則是不可忽略的存在,而作為古都玄關的車站,應該以甚麼姿態面對千年的歷史、面對日本人民的期待和面對來自世界各地的觀光客呢?

或許我們可以比較東京車站的狀況,在東京快速現代化時,日本人不是拆除東京火車站,蓋起更大、更新穎的車站,而是選擇在不破壞主體造型的狀況下,往地下發展。面對將近一百年的火車站,日本人選擇的是加強結構、並且努力使用原有的工法、原料和技術保存,東京持續保護與維修當初第一代蓋好的車站。

而京都,則有不一樣的發展策略。

京都從明治維新之後也投入現代化的進程之中,鐵路、蒸汽火車、路面電車等設施也隨之鋪設了起來。第一代的京都車站於明治十年(1866)開始營業,由紅磚造的兩層樓建築,但是第一代的京都車站在五十年後的二十世紀初期就不敷使用,籌備大正天皇返回京都御所的典禮的同時,開始營造第二代的京都車站,所採用的則是大型的檜木建築。
從明治到大正,京都車站由磚造改為檜木造,並非日本人無法掌握新式的材質,反而是明治維新時期的大規模西化,一昧地引進西方文明,到大正時期已經引起了一股反思的風潮,當時的建築師們也在日本傳統的一些建材之中,尋找與西方樣式搭配的可能性,第二代的京都車站以文藝復興樣式的建築,卻以檜木加以構築,作為一種和洋混和的嘗試。

第二代的京都車站在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沒有遭到美軍的轟炸,木造的建築倖存於戰後,卻在1950年時,因為車站飯店的電線走火而燒毀。第三代的京都車站由於意外事件而修建,當時日本處於戰後貧困的狀態,車站在急就章之中重修,也可以說是最沒有建築特色的京都車站。
這棟沒有特色的建築也一直使用到了世紀末,1990年,京都車站開發公司和西日本鐵道公司(JR West Japan)聯合舉辦了京都車站重建的國際競圖比賽,作為平安京遷都一千兩百周年的紀念,以公元795年桓武天皇從奈良遷都京都(平安京)開始算起,到1995年共一千二百年。

參加競圖比賽的建築師都是一時之選,包括:安藤忠雄、Peter Busmann、原廣司、池原義郎、黑川紀章、John Stirling、Bernard Tschumi等世界知名的建築師參加,而評審委員也是來自世界的知名建築師。

1991年五月,經由三輪的投票,由原廣司建築師事務所獲選,完工後的京都車站,底層的面積超過3萬2千平方公尺,所有樓層的面積則超過23萬7千平方公尺,地下三層,地上16層。高度達60公尺,總長度達500公尺。

原廣司的京都車站

90年代的京都,已經不單只是日本人的古都,有著各項的世界遺產、精緻的飲食文化與豐富的人文風情,每年造訪的國內外旅客超過五千萬人以上,而鐵道往往是大部分遊客的選擇。

先進的鐵道系統一項是日本人自豪的地方,新幹線那種絕塵而去的速度,似乎帶著一種飛向未來的感覺。乘坐快速鐵道系統到京都的旅客,首先看到的不是一座仿古的車站,相反的,京都車站以其先進的造型讓外來的旅客為之驚艷。
車站的外觀以立方體組成,玻璃立面同時可以接受光線,又可也反射天空與周圍的景色,別出心裁的部分則是車站的內部,以峽谷的概念思考整體的設計,挑高十一樓的大廳宛如整座的山谷,一層一層的樓梯有如梯田,兩旁的鋼架玻璃帷幕則是山谷旁的懸崖,隨著階梯的坡度上升時,京都市街的景色有時出現、有時被遮蔽,在《聚落的100則啟示》之中,原廣司認為:

山谷聚落如此不同,然而,光的狀態、山谷坡度、河川或綠洲的流水等共同點,總會喚起造訪者的鄉愁。地形的舞台性、水流喚起的深處空間感與溯流而上的特性,都是讓人懷念的原因。

「在這裡,谷線是都市最華麗的中心軸。」華麗的軸線有如一條時間隧道,迎接日本以及世界來的旅客,穿越時光,從現代走向過去。
原廣司的京都車站,不只是一種美學概念的實現,還具備實際的功能,車站同時也是一個聚落的實踐,透過京都車站,人們可以從這裡到不同的場所,還可以轉換高度。這裡雖然是車站,但也是城市的組成部分,就像城市所具備的生活機能一樣,京都車站包含了各式各樣的場所,可以滿足不同的需求,包括:地鐵車站、火車站、百貨公司、購物中心、文化中心、博物館、音樂廳、百貨公司、高級旅館與會議中心、市政府觀光局辦公室與大型立體停車場。

或許大家都會想像古都的車站會比較復古,符合大家的期待,而原廣司這棟帶點挑釁意味、且具對比性的建築一開始自然會引起大家的爭議,但自從使用之後,相關的負面評價就少了,大家逐漸接受建築師的概念,而且也享受到車站本身便利的功能性。
「好像是眾人聚集且充滿活力的家。」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大江健三郎如此描述京都車站。京都車站從三樓以上直到十一樓的階梯,一層一層鋪排上去,像是峽谷,也像是劇場的階梯,故這裡也經常舉辦各式各樣的表演。

從階梯由上向下望,是來來往往前往不同方向的人潮,即使在沒有表演的日子,也「好像在感受著甚麼,給人一種戲劇性的體驗。」大江健三郎這麼形容著。

京都車站是一座古都的車站,這座古都已經不是日本的首都,它有著豐富的歷史、自然和人文景觀,同時也是一座現代的都市,迎接日本各地的巡禮人潮和世界而來的觀光客,作為一個面向世界的古都。




2013年8月25日 星期日

2012年最佳日劇:康乃馨(カーネーション)


2012年東京舉辦第六屆國際戲劇節(International Drama Festival),由《康乃馨》(カーネーション ,臺灣播出時譯作《糸子的洋裝店》)的主角尾野真千子獲得最佳女主角,同年最強勁的對手是《家政婦三田》的松島菜菜子。
 
如果看過兩者的表演,不得不說頒獎相當公允。就我個人的想法而言,《家政婦三田》的內容和製作都不如《康乃馨》,《康乃馨》除了最佳女主角,也得到了最佳日劇和最佳導演。
 
《康乃馨》是日本設計師小篠綾子的真人故事,在劇中尾野真千子所飾演的小原糸子就是根據其人生經歷所改編。糸子出身於販賣和服的家庭,卻對洋裝有著異常的熱情。不顧父親的反對,仍然堅持自己的夢想。

出身大阪岸和田的鄉下,一個女性想學洋裝的製作或是獨立開店,在戰前的日本社會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透過本身的毅力和周圍親友的幫忙,糸子得以在21歲創業。
 
支撐糸子一路走下去的是對於洋裝的熱情,丈夫在戰爭中病死,一人扶養全家以及三個女兒,一邊繼續自己的事業。
 
《康乃馨》在日本播出時是每天早上的八點,只撥出十五分鐘,是NHK2011年度下半年的晨間小說連續劇(第85部)。於2011年10月3日至2012年3月31日播出,在台灣上映的時候,將三集併作一集,總長度也長達五十集,和NHK的大河劇長度差不多。
相較於大河劇所演出的都是歷史之中的名人,《康乃馨》則展現平凡小人物中的不平凡,比起歷史上的名人,現實世界的人生也是波濤洶湧,同時充滿了挑戰、困難,但也有溫馨、感人與動容的時刻。
 
從大正、昭和到平成,透過女性的角度觀察男性掌權的社會。除了糸子的爸爸以外,小原家的成員幾乎都是女性。相較於男性,女性有女性可以發揮的地方,女性的力量更為柔軟,也具備更強的韌性。
 
糸子的家鄉岸和田,附近20個町每年都會定期舉辦だんじり祭,將近三百年歷史的祭典,是凝聚家鄉記憶的活動,雕刻精緻的台車在祭典時會穿過岸和田的大街小巷,在將近兩層樓高的台車上,會有個拿扇子的人在上面不停地跳躍。
從糸子有記憶以來,一年一度的だんじり祭典,整個小鎮都會動起來,這齣戲就從大正三年(1924)的九月開始,那一年的だんじり祭典輪到安岡家的長男泰藏站在轎頂。
 
當年輕帥氣的泰藏站在轎頂時,對於糸子來說,有朝一日想要站在轎頂是她的夢想,但是周邊的人開始跟她說女人是不可以接近台車(だんじり)。在生活中,老師、親戚和朋友都跟她說女人能做甚麼、不該做甚麼。好強的她始終打破男女之間的界線,嘗試為自己打開另外一扇門。
 
住在神戶的外婆所送來的洋裝,使她對於這種構造上與和服完全不同的服裝產生了興趣。大正時代到昭和早期,岸和田完全沒有機會接觸到洋裝的訊息。因為本身積極的態度,加上對於洋裝的熱情,讓她覓得恩師,也獲得家人的同意得以在21歲開店。
 
糸子對於人生的觀念似乎很簡單,透過工作獲得生存的價值,一件一件為客人量身訂做的衣服就是其人生的見證。即使在戰爭中,她也透過創意,為客人訂做合身且創造潮流的衣服。

對於糸子來說,女人不是因為男人而存在,是為了自己的價值而存在,因為有了一生追求的價值,即使丈夫在戰爭中病死,她也能夠獨自扶養三個小孩。
 
對於戰爭的態度,糸子相當的消極,家鄉的女人們見證一個一個男人在小鎮消失。戰爭過後,只剩老人和小孩還活著。戰爭期間,不能穿著花俏的洋裝走過街頭,所有享樂的事情都被禁止。對於糸子而言,好的政府或是國家就是能夠人盡其才、自由發揮的政府,限制穿著的政府,戰爭怎麼可能會打得贏呢?
 
作為戰後碩果僅存的服裝設計師,糸子在商場上也展現了不同於男性的態度,她不習慣男性社交的場合,只想要好好的將服裝做好,服務好每一個來店的客人。日本社會雖然保守,但女性也不是無法發揮,有才情的女性總是可以找到自己的一條路。
 
而糸子人生成功的地方或許還在於她是三位知名設計師的媽媽,以真人實事的作品改編,糸子在真實世界中也是著名設計師小篠弘子、小篠順子和小篠美智子三姊妹的母親,三位現在還在世的設計師,稱得上是日本服裝界的國寶,在日本以及世界的服裝界都各自有一片天地,三人在服裝設計的風格上迥異,每個女兒都有各自的堅持與服裝品味,卻又各自發光發熱。
能夠教出三位這麼優秀的設計師,需要有甚麼特別的教育方式嗎?似乎沒有。糸子的方式似乎就是專注在自己的工作,她並不要求女兒們都走上服裝設計這條路,但在成長的過程之中,女兒們永遠看到媽媽專注在服裝世界的熱情,覺得似乎只有在服裝上有所成就才能得到母親的認同。
 
日本人對於西方事物的吸收,有時候不得不令人感嘆,在岸和田的鄉下,糸子隨時關心世界的流行趨勢。三個女兒們成長於戰爭之中,是戰後第一代領導日本服裝潮流的設計師,心中所想的就是想要讓東京成為世界服裝潮流的中心之一,與倫敦、巴黎一樣。但是,她們所創造的潮流不只是模仿、抄襲而已,是吸收過後再創造的成果,屬於日本人的洋服。
 
活到92歲高齡的糸子,對她而言,女人就應該隨時打扮得漂亮,展現自己美麗、自信的一面,有了自信之後才有生存的動力。上了年紀的人也應該穿著合身、好看的衣服,懷著這樣的信念,她工作到人生的最後一刻,透過服裝,她也和家人、工作夥伴、朋友和整個世界建立起關係,在人生的盡頭時,幸福地離開。

 

2013年4月24日 星期三

聞見覺知非一一:天龍寺與夢窗疏石禪師



嵐山的古蹟名勝是見證中國和日本之間文化交流的重要場所之一,龜山公園中的周恩來〈雨中嵐山〉詩碑與中之島公園的「日中不再戰碑」,說明了日中邦交過去幾十年的友好「歷史」,目前兩國的緊張,也只能讓人唏噓。

而在渡月橋旁的天龍寺,目前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登錄為世界遺產,則是中日佛教文化交流上的重要見證。
 

道昭、空海等名僧唐代至中土學習佛教,進而回日傳播佛教。而南宋時,不少日本僧侶至中國學禪,也有一些僧侶赴日定居。
 
禪宗不只在精神上薰染日本的皇室、貴族、武士與平民階層,還對建築與物質文化產生影響,由於坐禪的文化流行,寢殿式的建築和平安時代的池泉舟遊式的庭園,也逐漸轉變成回遊式的庭園,相關的造景也隨之轉變。

禪院中的修行者,除了潛心修佛之外,對於禪意的美學、寺廟建築和山水造景的設計都有獨具之處。


日本歷史上的政治問題,經常出於天皇與幕府之間的衝突。雖然實際上天皇是權威的象徵,將權力讓與具有實力的將軍,由將軍代理天皇處理政事,但兩者的關係並不一定和諧,有時甚至會出現緊張的關係,或者產生相互毀滅的可能。

日本的南北朝時代即是鐮倉幕府與京都的後醍醐天皇之間的衝突,京都的天皇想要掌握權力,夢想王政復古,一覽大權,鐮倉幕府派出足利尊氏前往摧毀朝廷的勢力,但足利尊氏倒戈,使得後醍醐天皇得以親政,鐮倉幕府走上滅亡(公元1333年)。

天皇親政雖然在法理上是天經地義之事,但壟斷所有權力的後醍醐天皇卻不顧社會與政治的局勢,大量剝奪武士階層的權力,不到三年政權就瓦解了。取而代之的是當初支持後醍醐天皇的足利尊氏,後醍醐天皇逃亡吉野,足利尊氏則在京都另立光明天皇。
 

一個日本出現兩個天皇,「一天二帝南北京」即是說明這樣的狀況,幕府所支持的京都光明天皇,時人稱之為北朝;而後醍醐天皇所在的吉野則是南朝。

兩個朝廷的對決延續了五十多年,後醍醐天皇最終抑鬱死於吉野,南朝的勢力逐漸衰微。據《太平記》中所言:「玉骨縱埋南山苔下,魂魄常望北闕之天。」後醍醐天皇說完此句話含恨而死。

獲得勝利的足利尊氏為了平撫分裂後的局勢,弔唁後醍醐天皇和戰亂之中死傷的士兵,在嵐山大堰川畔籌措大量資金建立了天龍寺,以夢窗疏石為開山禪師。
 
戰亂的時代中,具有謀略且會打仗的武士在政治和軍事上容易獲得較大的成就,而醉心詩文書畫之人,寺廟或許是個相對寧靜的地方。夢窗疏石不只是一個禪師,也是一個偉大的建築師、設計師,他在日本建築與庭園的設計上,將山水賦予無止盡的哲學意涵。

夢窗疏石所設計的寺廟中,除了天龍寺之外,西芳寺也是一絕,而京都以外的永保寺、惠林寺和覺林房也都出自他的設計。天龍寺的庭園設計上,夢窗疏石雜揉唐風,使用許多漢文典籍中的典故,像是鯉躍龍門,三尊石及龜、鶴島的石組。
 


禪宗對於日本的文化影響相當鉅大,當時的京都五山指的是:天龍、相國、建仁、東福和萬壽等。除了出家者眾,皇室、武士和平民或多或少都接觸佛學或信仰佛教。

室町時代(公元1336-1573年)所發展出來的精緻文化,與禪學在京都的傳播有很大的關係。以建築文化而言,金閣寺的建築混和了日本、天竺和唐文化三者的樣式。在庭院造景上,由於中國水墨畫與禪畫的傳入,日本庭園也採用枯山水的樣式。
 



由中國所傳入的茶,在日本改造成具有禪意的儀式,而茶道所需的茶庭,建築上的簡樸素雅,庭院石頭的擺設與樹木的修剪都具有內在的意涵。

天龍寺的迴遊式庭園是室町時代典型的禪宗庭園,寺中沒有神佛的雕像。禪寺圍繞著曹源池,池中的枯瀑石組按照地勢的高低組成三段,稱之為「須彌山石」。石組包括鶴龜蓬萊石組、瀑布石組、以及橋石組。「三」在佛學之中有相當多的意涵,或指三世、三身或是三自性。
 

而在石組中也有「魚躍龍門」的象徵,在天龍寺應該不是中國的登科或是富貴之意,魚躍龍門或許多少暗示著禪修過程中的努力,雖然講究頓悟,卻也要時時勤拂拭。

天龍寺曹源池的典故來源很明顯地是「曹源一滴泉」,曹源即六祖慧能傳法之曹溪,或許暗指於此池領悟禪。池水在日式庭園中本身就是一個值得玩味再三的地方,舉例來說,金閣寺中的「鏡湖池」或有明心見性之意,與金閣的美相互襯托,使得真實與鏡景之間難以分辨。
 

據《夢窗國師語錄》,夢窗疏石禪師對於曹源寺留下如此的詩句:

曹源不涸直臻今
一滴流通廣且深
曲岸回塘休著眼
夜闌有月落波心

詩句中的休著眼指出真實與映照的景物之間的虛幻,天龍寺的「池泉迴遊式庭園」,所迴遊者即是池或泉,水映景,也借景,以曹源池為中心,將附近的龜山與嵐山借景於園中,使得現實與造景之間相互交融,這種意境和《碧巖集》的體悟十分相近:

聞見覺知非一一
山河不在鏡中觀
霜天月落夜將半
誰共澄潭照影寒


天龍寺雖然數度遭受祝融,但嵐山與龜山的景致不變,數度重建之下,禪意依舊。2013冬日的嵐山旅行,在前一天於渡月橋畔的渡月亭住了一宿,隔天到了天龍寺,平日遊人如織的天龍寺,當日只有稀稀落落的兩三人。

在曹源池旁,我和妳坐在木質的地板上,兩人望著遠方的嵐山,也欣賞水中的借景,冬日的陽光,灑落在池中,心中和腦中似乎漸漸的處於無思的狀態,然後興起一股澄明之感,時間宛如也凝結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