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7月26日 星期六

父親的病 (中):北醫篇

人生無法了解未來會如何,或許只有當事情有了結果之後才可以蓋棺論定,檢視走過的路,父親雖然最後因為癌症病逝,但從去年12月到父親今年7月往生,這段時間是我從大學在外居住以來,我們有機會長時間一起相處的日子。

北醫醫療團隊

從農曆過年之後,父親病情的治療進入了另一個階段。透過朋友的關係,到台北醫學大學附屬醫院就醫,一開始由北醫的副院長邱仲峯醫師診斷,邱醫師將父親由長庚移轉而來的檢查報告閱讀後,初步向我們解釋父親的癌症為什麼無法找到根源。

他解釋一百個癌症病人之中約略有百分之九十的人會找到癌症的源頭,但是其中的十位,約略有五位經過更精密的儀器追蹤可以發現,但是最後的五位則無法確認病源,只有透過化學治療的方式,試試看癌細胞對哪種化療的藥物有所反應。

邱醫師將我們轉介北醫的「拇山國際醫療癌症特別門診」,採用特約的方式,透過一位督導,為病人聯絡醫院的窗口,安排病人檢驗與治療的時間,約診病患所需的醫師,無須一科一科的預約,從約診、諮詢、診療都有專人服務。
一開始由中央研究院院士彭汪嘉康判讀病情,其下由夏和雄醫師和王新芳督導負責。醫師和督導了解父親的病情之後,先安排基因序列的檢驗,再進一步確認可能的病情方向。

北醫的醫師團隊先確認了父親的癌症是由腺體所產生的癌細胞,應該不是肺部的腺體,而可能是腸、胃或是胰臟的腺體所產生,但究竟病源位於何處仍然不清楚,所以化療的藥物只能採用最大的集合。

或許癌細胞會對某些化療藥物有所反應,而使腹水的情況有所改善,然而,無法確定,只能說醫師也是利用專業,尋求最有可能的治療方式。

2月底在北醫做了第一次的化療,後來兩個星期安排一次,一次都要三天到四天左右的時間,大部分都是星期五下午入院,星期六開始化療,化療的藥劑透過血液一直注射到星期一早上,觀察一下注射後的情況再出院,化療與化療之間還需要抽血複診。
化療的期間,我和母親輪流住在醫院之中。在林口長庚時,病房往往一位難求,即使要求自費,也無法得到較好的照顧,我們的家庭狀況雖然稱不上富裕,但是父親也累積了一些生病所需的花費,所以在北醫時,他都會要求單獨的病房、個人的空間,至少讓他可以得到較為隱私的環境。

前三次的化療,父親腹水的情況有所改善,沒有持續漲大,而且腹水也有慢慢的消退,有時前一天的腰圍100公分,隔兩天則退到99或是98公分

精神狀態和食慾也有較為明顯的改變,本來因為腹水的關係,腹部的器官受到壓迫,消化系統的胃也無法正常運作,從發病之後,父親就無法正常地飲食,甚至沒有飢餓感,每天吃的東西可能只有半個蛋餅、半碗飯、一點青菜和幾塊肉,宛如修行者一般。

北醫的醫療團隊對於父親的飲食建議就是多吃營養成分較高的食物,發病前父親還有高血壓的問題,很少吃豬、牛等紅肉,只吃魚和雞等白肉,鹽分也盡量少攝取。化療期間,營養師則認為他可以拋開這些飲食的顧忌,想要吃甚麼就吃甚麼。

父親漸漸地恢復食慾,好像被餓了太久,懷念起食物的味道,可能一早突發奇想地想吃點豬腳飯,下午有時想吃卷潤餅、有時想吃糯米飯,甚至會懷念起去年與母親一同到日本吃的懷石料理、生魚片,跟母親約定生病痊癒之後一同再到日本旅行。
父親生病期間,除了偶爾到外面吃飯之外,我的太太每天都會幫父親料理食物,只要父親想吃甚麼,就盡力烹煮。父親出生鹿港,喜歡吃魚,對處理魚類不嫻熟的太太,為了讓父親胃口打開,也開始學會料理魚的方法,只是有時煮滿了一桌的菜,父親因為化療的關係吃不下,我們只能鼓勵他吃一兩口,彷彿哄小孩吃飯一般,只要他能吃得下去,就備感欣慰。

母親一輩子都專注於事業,幾乎沒有當過家庭主婦,傳統市場也沒甚麼去過,以往這些工作都是父親在負責,生病之後,母親一大早也會上菜市場挑些父親喜歡的菜,親自下廚。

從過年到四月底,來來回回醫院幾個月,父親的化療已經漸有起色,有一天我抬起頭,注意起病房外的景色,父親住的單人病房景色都還不錯,有些房間可以看到101,有些則是看到窗外台北醫學大學的校園或是象山。專心照顧病人的心情讓我忘記生活的感覺與細節,一心所繫的都是父親病情的狀況。
民間宗教

除了醫療可以解決的問題,母親也不放棄民間宗教,來自南投名間鄉的母親,篤信當地「受天宮」的玄天上帝,母親年輕時子宮開了兩次刀,據她說手術不僅成功且不會痛,除了感謝醫師的醫術精湛之外,都是在玄天上帝的庇護之下才脫離難關。

小時候我曾在鹿港街頭和南投的廟會之中看過乩童起乩,但是沒有將神明請回家處理玄密難解之事,透過親戚與廟方人員的幫助,將玄天上帝的分身請回家,並邀請乩童與輦轎來家中辦事。

玄天上帝分身總共移駕到家中三次,每次廟方的乩童與志工們也到家中義務幫忙,夜晚家裡的庭院裡燃燒金紙,熊熊的火焰在夜空中格外地明亮,看著乩童拿著七星劍與狼牙棒,額頭上流下的鮮血,我看著莊嚴的玄天上帝,祂說的冤親債主是我所看不見的形體、不熟悉的世界,不免感到有點奇幻。
對於不可知的世界抱持著尊敬的態度,但是與醫師的配合也需要積極地進行著。

生病之前的父親是個工作狂,年輕時經營皮件生意,中年以後經營社會福利事業,創辦基金會,照顧心智障礙的孩子,機構的組織、架構、會計,甚至連機構的起造、建築、裝潢和工程的細節都是他一手包辦,或許他是樂於工作之中,所以從不嫌苦、也不喊累,家人看他樂於其中,而且以往又沒有甚麼疾病,所以也就尊重他的生活方式。

生病之後,父親幾乎沒有介入基金會的事,日常的運作也都相當正常,或許是父親投入很大的心血在組織與制度的設計上,所以即使生病,一切也都還能運作自如。
父親從醫院化療回家,精神比較好的時候,我經常開車帶他到想去的地方,有時去祭拜、有時去拜訪朋友、有時半夜睡不著覺時與他閒聊,在父親往生後,這一切都成了值得懷念與追憶的事。

父親在五月初做完了六次的化療,腹水雖然沒有退,但是也沒有持續增長,北醫的醫療團隊準備幫父親安排一些檢查,以判斷六次的化療是否能抑制癌細胞,或是化療後身體的整體變化,才能決定接下來的治療方式。

化療完之後,抱持著父親疾病即將痊癒的想法,先回加拿大,著手撰寫進行中的博士論文。然而,父親的癌症總是讓家人與醫師摸不著頭緒,當我回到蒙特婁沒有幾天,父親又住進了醫院,腹水突然又開始增加,腰圍有時一天增加一、兩公分,為了緩解父親的腹水漲痛,有時前一天引流出兩公升,隔天又迅速地漲回來。

北醫的醫療團隊們似乎陷入了困境,父親的主治醫師也有點慌了手腳,只好將他轉介給北醫的校長閻雲。校長是血液腫瘤方面的權威,看著父親厚如電話簿一般的病歷,確認了父親的癌症為腹膜癌,他建議父親前往萬芳醫院進行腹膜的剝離與腹腔內的溫熱化學療法。
由於新一階段的治療需要手術,手術不免都有風險,北醫醫療團隊的督導認為父親很需要家人的陪伴與親情的支持,當媽媽通知我,為了避免留下任何的遺憾,回到加拿大10天之後,五月底我又飛回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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